宴席散时已近戌时。

宋之问走出裴府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散几分酒意。

他站在台阶上，身后的欢笑声还未散尽。某某尚书敬酒，某某侍郎奉承，某某侯爷拉着舞姬调情……不过那些已经与他无关了，他三两步走下台阶，钻进轿子。

“回府。”

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神都的街道，他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夜景。

零星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走过，要赶在宵禁前回到家中。一家酒肆门口，一个醉汉正扶着墙呕吐，他的同伴在一旁拍着他的背，嘴里骂骂咧咧。更远处，巡夜的武侯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铁靴踏在石板路上，哒，哒，哒，规整而铿锵。

神都的夜晚总是这样，繁华与肮脏并存，诗意与粗鄙共生。他看了太多年，已经看腻了。

回到府中，他挥退了要来伺候的婢女，独自和衣就寝。

失眠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张易之府上过夜，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阉党身边的时候。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违心附议，回到家中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还在弘文馆的时候……

不，那时候他睡得可香了，和杨炯争论完一个字的平仄，倒头就能睡着，梦里都是梧桐叶的影子。

他只知道，从某一天起，他必须在屋里点上一支蜡烛才能入睡。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还是睡不着。

就在这时，烛焰忽然抖动了一下，矮了一截，又迅速窜高，恢复了原样。

宋之问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四下张望，目光落到了墙角。

那里站着一个人。

“谁？”宋之问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镇定。他在神都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伸手去摸枕边的匕首，刚碰到冰凉的刀柄，那个人影动了。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或者应该说飘上前来，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一张清瘦的面容。玉色长衫，外罩石榴红袍，那是弘文馆学士的服饰，多年前的款式了。

“杨……杨令明？”宋之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杨炯站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之问愣了片刻，随即从床上翻身而下，赤着脚冲到杨炯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令明！真的是你！你……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盈川的事我都听说了，你……”

他哽住了，拉着杨炯往椅子那边走：“来来来，坐下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把你家里人都安排好了，你的两个孩子，我托了可靠的人照看，每月按时送去银钱和米粮。你的诗稿我也帮你整理了一部分，你放心，我不会让它们散佚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口气说完。杨炯却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一言不发。

宋之问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杨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声音低了下去：“令明……你怎么不说话？”

直到此时，杨炯才说了一句：“你说完了？”

宋之问一愣。

杨炯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重新站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目光冷冷地看着宋之问。

“宋延清，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宋之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问你，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杨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当年在弘文馆是怎么说的？你说，诗是天地之精华，是人心之流露，是至真至纯之物。你还记得吗？”

宋之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可你看看你现在写的那些东西！‘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这是你写的吧？还有什么‘今年春色早，应为剪刀催。’宋延清，你的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了？！”

“你懂什么！”宋之问高声打断他，“你以为我想写那些东西？我不写，我能怎么办？你以为我是怎么从岭南回来的？你以为我是怎么在神都站稳脚跟的？杨令明，你一辈子待在弘文馆，后来又去了盈川那个穷乡僻壤，你知道神都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没有靠山的人在长安活得多难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当年写‘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时候，你还是个诗人。现在呢？你写的东西，还能叫诗吗？”杨炯冷冷地看着他。

宋之问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杨炯说的是对的，他写的那些应制诗、奉承诗，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第二遍。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我……我有我的苦衷。”宋之问的声音低了下去。

杨炯冷笑一声：“苦衷？什么苦衷？是张易之的权势，还是女皇的恩宠？宋延清，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对着那根蜡烛，你能睡得着吗？”

过了很久，宋之问自嘲地笑了：“令明，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不留情面。”

他再次伸出手，拉着杨炯：“你跟我来。”

他没有等杨炯回答，转身走出房门。

宋之问一路来到后花园，花园的尽头有一座高台，用青石砌成，约莫三丈来高。台顶上有一座小亭子，四面通透，可以俯瞰整个神都。

宋之问率先登了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杨炯紧随其后。

站在高台上，神都的夜景尽收眼底。夜风吹来，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宋之问站在台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座城市：“令明，你觉得这座高台怎么样？”

杨炯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脚下的神都，面无表情地说：“在高而惧，是为危。”

宋之问转过身来，歪了歪头，看着他：“危？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到台边，指着远处的宫城：“我圣眷正隆，陛下对我恩宠有加。我是风宪司的股肱之臣，掌管天下文牒，参与机要决策。上无愧天，下无愧地，我怕什么？”

杨炯没有被他这番话打动，忽然掷出一个问题：“刘希夷，是不是你杀的？”

宋之问的笑容消失了。

“张仲之，是不是因为你告密才被杀的？”

宋之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是不是为了巴结女皇而讨好二张兄弟，不惜给他们端尿盆？”

三个问题掷下，宋之问忍不住退后了半步，和杨炯拉开一段距离。许久，他收敛了脸上的得意之色，变得阴郁起来：“刘希夷是我的外甥，他的死，我比谁都痛心。”

他转过身去，背着手：“太多巧合了，他偏偏就是初赛魁首，案发前一天我偏偏就去了他那里，我偏偏就给他操作过金叶子，我们偏偏在宴会上不欢而散，他偏偏就在宴会第二天出了事，而我偏偏就是那个品行不端、被人唾弃的宋之问。”

他摊开双手，作无辜状：“令明，你告诉我，这么多‘偏偏’加在一起，我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天下舆情要我宋之问必须当一个罪人，那我就只能是一个罪人。没有人会去查真相，没有人会在意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可以用来咒骂、可以用来唾弃的名字。而我，就是那个名字。”

杨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张仲之……想要诋毁一个人，总有千百种办法。我说我没有告密，你信吗？你不会信。因为在你心里，我宋之问已经是一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了。”宋之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我宋延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说着鹦哥语，写着媚俗诗。可你呢？杨令明，你一辈子沉居下僚，从弘文馆到盈川，从一个冷板凳坐到另一个冷板凳，你甘心吗？”

杨炯没有回答。

“你不甘心，你只是不说而已。”宋之问替他说了。

他走近一步，忽然伸出手，托住了杨炯的脸庞，却被杨炯躲开了。宋之问也不恼，继续说着：“令明，我替你可惜。你这样的人，本该有更好的前程的。”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努力往上爬，甚至有些不择手段吗？不是为了看远景，远景有什么好看的？神都的景色，站在高处看和站在低处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房子、街道、人？”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张开双臂：“我是为了让远景看我，让那些不可企及的东西看见我宋之问。让他们看见，当年在弘文馆那扇半开半闭的窗下，那个和杨炯争论平仄的少年，如今站在了这里。让他们看见我们当年谈论的那些道，那些关于诗、关于文、关于天下、关于苍生的道，不是空谈。是可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