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依然突然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大学时那个意气风发、奋不顾身的少年。
“可能是我也没那么年轻了吧,这些年,我发现自己不像大学时那么勇敢了,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喜欢一个并不喜欢我的人,那样多少有点儿变态吧?大概率也会给别人带来压力……”
他说到这抬起头,目光轻飘掠过楼依然的眼,笑容有点儿苦涩。
“楼依然,你要走,我确实很难过,但我的世界里除了你,还有很多珍贵的东西。”
陆小川顿了顿,眼底的落寞逐渐隐去。
“你知道吗?刚刚在天台,林乐声和我们说他准备向尧子悦求婚……
“你也知道,避难所连婚姻法都没有,就算悦姐答应了他俩也没法领证,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好开心,甚至都有点儿想哭……”
陆小川尾音发颤,楼依然也跟着有些鼻酸。
过往逼着她学会了冷漠。只要她想,她随时随地都可以抽离人群,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机器人。
但和陆小川在一起时,她时常会觉得,和他人建立联结是件美好的事。
“音乐、烤肉、婚姻......”
陆小川继续说:“在C区那两年,我从没想象过这些,那时候我觉得人类又退回到了农耕时代,弱肉强食,我有时甚至期待着世界早点毁灭......
“可就是在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愿意费心筹备一场求婚仪式,楼依然,你不觉得很奇妙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乐观。
楼依然靠上沙发,浅笑着看他,问:“所以你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
“没有。”陆小川叹出一口长气。
“我喜欢这个世界的时刻,不过是那些……发现它和旧世界很像的时刻。”
他眼里的神采逐渐消失了,整个人又变得无精打采。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说出了那句话。
“我只是觉得,就像你说的,我不能永远陷在对旧世界的怀念里……也是时候,该向前走了。”
楼依然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
陆小川所谓的“向前走”,显然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不只是要告别旧世界,也是要告别这段漫长的“单相思”。
至少,在楼依然密不透风的防守之下,这段关系在他看来也只能是单向的。
楼依然说不上难过。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上下级,她都该支持陆小川的决定。
她一直都很擅长放下,现在陆小川想要告别,她也总算能卸下负担,不必再对他感到亏欠。
她可以毫无牵挂地往前走了。
世界突然变得开阔,但空气也变得稀薄了。
像浅水鱼突然坠入深海,没有陆小川的注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游得很好。
但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准确的说,是两个物种,就算相爱也注定不会有结果的那种。
如果在她离开之后,陆小川可以忘掉她、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他一定可以活得比大多数人都精彩、都幸福。
他也值得那样的人生。
楼依然抱起手边的靠枕,将脸遮了起来。
她不知该怎么回应陆小川的话,只知道自己现在还不想走。
她逼着自己发誓,从今往后她会和陆小川保持距离,放他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今晚,就当是她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吧,她还是想在充满陆小川气味的房间里待得更久一些。
“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今晚想在这儿睡。”
楼依然的声音透过靠枕传了过来,闷闷的,像潮湿的海风。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担心情绪被察觉。
“唉......”
她故作无奈地哀叹了声:“......实在懒得走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楼依然听得到陆小川用指尖敲打沙发的声响。
她忐忑地等着,直到陆小川轻声说“好”。
他从卧室里为她拿来了一条毯子,又把自己床边的暖炉挪了过来,然后关上卧室的门,睡觉去了。
他甚至连晚安都没和她说。
盯着暖炉上橘红色的、蜂窝一般密集的小孔,楼依然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
她实在睡不着,只能将茶几上的书拿过来看。
那本书叫《吉檀迦利》,扉页上写着尧子悦的名字,看来是她借给陆小川的。
尧子悦读书时有做笔记的习惯,遇到喜欢的句子会用圆珠笔在下面画上波浪线。
在那些圈划出来的句子中间,楼依然找到一段用铅笔标注的段落。
她看向茶几上的那只铅笔,意识到这句话是陆小川阅读时标的,于是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那是整本诗集中的第32首诗。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办法拉住我。
你不一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
你让我自由。」
......
一颗晶莹的泪水落在那条虔诚的、用铅笔画下的长线上。
难过如潮水,狂涌着将她吞没。
楼依然知道,自己终究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