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依然愣了下。
她原本正在气头上,很想挖个坑把这两人都埋了。
男人说不过就动手的毛病真的得治,尤其是当起因与楼依然有关,她就会觉得更恶心,好像赢的那方就有权拥有她,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个战利品。
但小山哥突然就收手了,他云淡风轻地叫她上车,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楼依然不自觉地朝前迈出了一步,盯着小山哥的背影,忍不住回味他刚刚叫她的语气。
他昨晚才知道她的名字,刚才叫她的时候却很熟练。
人刚刚得知另一个人名字的时候应该会叫得很生疏吧?
音调、语气......这些都要慢慢习惯。
但“楼依然”三个字,小山哥却好像已经念过无数遍了。
开心的、伤感的、激动的、急迫的......
他得要在各种情绪下一遍遍地说出那个名字,才能像刚刚那样无比寻常、自然地叫她上车。
楼依然迷迷糊糊地上了车,陆小川给她戴上头盔,问她想去哪儿。
“随便。”
楼依然是真的很随便,眼下她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陆小川扭动钥匙,拐弯的时候掀飞了框里的一只空纸箱。
孙航神情呆滞目送着他们扬长而去,站在原地,反应了很长时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情节急转直下的狗血连续剧,叫人很难代入。
直到老杨掐灭烟头,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孩子,回家吧。”
老杨刚才位置很好,骑摩托车那小子眼神里每个细微的变化,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回想起来,那眼神和他儿子看儿媳时很像,很淡、很轻,好像不用花心思就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而这小黄毛照比他少了太多松弛和自信,他从一开始就输了。
至于那女孩,她上车的时候估计还是懵的。
但她也应该察觉到了,她和那男孩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无论结局是好是坏,她坚定骑上摩托的背影,还是让老杨发自内心地觉得美好。
这就是青春吧。
......
街边的杨柳刚抽出新芽,和风拨云见日,黄绿色的柳枝随风轻摇。
经过来时的操练,现在陆小川已经可以很轻松地驾驭这台春风,他攥着车把在车流中穿来绕去,像条自在的鱼。
驶离繁华地段,城市中的一切都变得慢悠悠的。
陆小川跟着压低车速,通过路口时刻意埋下头,载着楼依然往城郊的方向开。
上次同骑一辆摩托的时候还是楼依然载他,那时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但不知为何,陆小川觉得眼下的气氛比当时还要暧昧一些。
这场景他好像梦到过。
进入17号避难所那天,他梦到他和楼依然骑着电瓶车去菜场买菜,前面还有条边牧,是他们养的狗。
梦里他和楼依然好像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她坐在他身后,熟练环着他的腰,而他配合地后倾身子,自然挤压掉身体间的缝隙,感受她胸前柔软的温度。
现在楼依然没扶他的腰。
透过后视镜,陆小川能看到她的手指死死抠在坐垫下面,和当年他坐后座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一路上都没说话,陆小川专挑人多的路走,这样一来能混淆视听,减少被夕瑞发现的风险,二来也是为了让楼依然放心。
楼依然现在对他一无所知,她上车前还在生他的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连目的地都没问。
陆小川觉得这不太像她。
楼依然的警惕心一直都很强,以她的性格,多半不会和刚认识一天的人出去兜风,但楼依然又很喜欢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晃悠,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流浪”,他们现在是在城市里流浪。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闹剧,陆小川个人习惯在闹剧发生后远离现场,到遥远清净的地方散心,楼依然或许也是这样。
她现在还在上学,应该很少会有像这样在城市里乱逛的机会。
而且她昨天还在一个人抹眼泪,出来亲近下自然正合适。
陆小川短暂放下了肩上的使命。
他运气很好,说不定今晚送楼依然回家的时候就能碰到楼彦霖,现在他只想好好享受这段时光,连同废土上错过的那段一起补回来。
楼依然很快看腻了街边的景色,她转回视线,开始盯着眼前的金色发圈发呆。
一个男人留长发也就算了,连发圈都搞得这么精致,就着实有点古怪了。
但那只发圈好像有种魔力,楼依然盯着看久了就想伸手去摸。
她悄悄抬起手,食指在上头轻轻一抹——很滑,冰冰凉的,好像果冻。
楼依然昨晚就留意到了这只发圈,那时小山哥把它戴在手上。
他当时模样挺狼狈的,衣服很脏,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土的污渍,但那只发圈却透亮到能在路灯下闪光,显然费心清理过了,看来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某一刻,楼依然偏着身子,透过后视镜偷偷看向口罩上的那双眼睛......
她发现小山哥并没有很专注地在开车,他眼睛亮晶晶的,目光有些忧郁,像有什么心事。
回想起来,他刚刚哭着说出来的那段话也很奇怪。
他怎么知道她在上高中?
老杨当时要赶他走,说明小山哥不住他们小区,那他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还有,他当时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地逃跑了?他是在躲避什么人吗?
车后面大部分的箱子都是空的,他显然不是快递员,他到底是什么人?
成年人真的有好多秘密。
或许她现在摆脱不了的那些烦恼,等到成年之后再回看,也会觉得根本不算什么吧。
风停下来的时候,陆小川听到身后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他背上突然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起初只是轻轻贴着,然后越来越沉,逐渐在那一小块接触面上灌入全身力气......
是楼依然把头贴上来了。
她看腻了周围的景色,一路撑着上身抵抗惯性也让她觉得很累,索性前倾身子,将额头抵上小山哥结实的背,放任身体随车身摇晃。
楼依然闭上眼,放空大脑和身体,只专注于感受风、还有小山哥的心跳......
奇怪的是,他的心跳居然很平静。
楼依然把耳朵贴在他背上很久,也没听到加快的迹象。
她有点喜欢这个人了。
四周很静,空气很好,小山哥开车很慢。
他像个蜗牛,而她是他背上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