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智司低着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摆出来什么样子的表情了。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安静。
恋雪看着窗外发呆,甘露寺智司用指尖去挑嵌在木桶缝隙里的米粒。
直到庆藏端着新出炉的米饭回来,这份沉默才被打破。
“哦!看来你们相处得还不错。”
庆藏把米桶里的米饭拨给了甘露寺智司一半,随后盘坐在地上开始为自己和恋雪盛饭。
“爸爸,狛治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得等到黄昏的时候了。”
庆藏这样说着,他看向了甘露寺智司:“狛治是我的弟子——哦,不对,应该是女婿,哎呀,我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变化呢!”
甘露寺智司微微点头,他看向了恋雪,发现后者的脸红得跟西红柿一样,整个脑袋都被她自己埋在了胸膛里。
原来人真的可以脸红到这个程度啊......
甘露寺智司一边想着,一边询问道:“那投毒的人呢?庆藏先生你打算怎么处理?”
“等狛治回来吧,明天我会去报官,但是今天我实在不放心恋雪。”
庆藏朗声说道。
甘露寺智司没有再继续说话,三人盘坐在一起吃饭,过了一会儿,少年才开口。
“他们为什么这样狠毒?”
庆藏听闻,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大概是......因为他们真的很想要素流道场吧。”
庆藏一直笑着的脸逐渐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之前也有过很多次争斗,但从没有过一次......这样狠毒。”
“嗯......其实很温和了。”
“什么?”
庆藏抬头看向了甘露寺智司,那双眼里一闪而逝的怒火让甘露寺智司心中一凛。
“庆藏先生,我猜您的道场应当几乎没有弟子吧?”
“是,仅有狛治一人。”
“您觉得这是为什么?”
甘露寺智司看着沉默下来的庆藏,他放下了手里的木桶,神情严肃:“庆藏先生,看来您从未想过这件事情。”
“本来以我的身份,我是不应当说这些的,但您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法看着你们步入死亡。”
“甘露寺少年,你说吧。”
“那么我便直言不讳了。”
甘露寺智司跪坐在榻榻米上,他的上半身格外挺拔:“素流的惨淡,并非是您技艺不精,或地处偏僻之类的无关紧要的理由。”
“而是因为学习素流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庆藏瞳孔一缩,恋雪想要说什么,可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当今时代的人们为什么追捧剑术?难道是为了追求武道的极致吗?”
“并非如此!”
甘露寺智司突然抬高音调:“是因为人人都想要成为武士!”
庆藏与恋雪愣住了。
“学习剑术就能够追随大名、加入军队,或者至少也能够加入奉行所,从此摆脱平民的地位。”
“即便无法做到上述的事情,那么他们还可以成为有钱人家的剑术教导、自己开办道场,甚至是拎着刀遮住面孔成为山贼。”
甘露寺智司一字一句地说道:“武士的阶级,以血脉为纽带,以剑术为连接,在这个国家不断地延伸。”
“每一个持刀者、每一个剑术道场都是这权力的大网的一根丝线,彼此盘根错节、不分你我。”
“试问,庆藏先生,如果有一位武士想要夺走您的道场,您要怎么办?”
庆藏的手在颤抖。
“您无法回答,或者说,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发展都是一件极度悲伤的事情。”
甘露寺智司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悲戚:“对方使用阴毒的手段,的确是小人、是恶徒。但即便您上报奉行所又如何?这座剑术道场应当已经传承数代了吧?他们的学徒有多少人成为了武士,有多少人成为了官员,您难道要凭借您的一双拳头,带着女儿与弟子与这个时代抗衡吗?”
“甘露寺少年......”
庆藏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你......也是一名武士吧?”
“我并不是一名武士。”
甘露寺智司朗声道:“我的剑刃不为掠夺,只为守护!我为之战斗的,只有我心中爱的一切!”
庆藏仔细地打量着甘露寺智司,他轻声道:“你觉得我应当怎么办?”
“将道场售卖,带着女儿和女婿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
甘露寺智司没有任何犹豫:“你们以这样的身份坐拥这么大的一片道场,或者是将售卖道场的庞大金钱随身携带,本质都是一样的。”
“这时候的你们就像是手里拿着黄金的孩子,一边蹦跳一边走过人满为患的闹市。”
“所以你们要离开这里,带着钱远远地走掉。而且即便是路上有人劫财,以你的技艺也是不用担心的。”
“到了新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你们有多么富有,这样你们就可以做些小生意、或者是学一门手艺,就这样安宁地度日。”
甘露寺智司说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微微低下了头:“这是我的一点拙见。”
“受教了。”
庆藏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