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日其手中的动作一顿，站起身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院门口站着的高挑身影。

沃子晴穿着象牙白的长款羽绒服站在雪地中，敖日其放下烧火棍，拍掉手上的灰，走到堂屋门口对沃子晴说：“你咋来了？”

沃子晴抬头看了眼房顶，“我瞅见你家烟囱冒着烟，想着你们估计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嗯，刚回来。”

“有啥需要帮忙的不？”

沃子晴边说话边走过来，两个人对视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沃子晴气质端庄，长相和蔼大气，如今40多岁的她身材略微富态，长发随意的拢到身前，笑看着站在屋檐下的敖日其。

“听雨来说你转回来了？咋不去公安局？”

敖日其淡淡的说道：“这样自在。”

“你做这个决定我倒不觉得意外。”说着，她笑了笑，“不走了吧？”

敖日其一愣，点点头，“不走了。”

“挺好。”

是啊，挺好，都挺好。

“你听说了吧？”

敖日其又是一愣。

“孩子他爸没了……去年年初的事，我想不出两天消息就能传遍整个镇子了。”沃子晴干涩一笑。

敖日其想起玛努彦大婶说的话，愣愣的点头，“听说了，你节哀。”

沃子晴注视着面前高大英俊的敖日其，内心五味杂陈。

敖日其18岁参军后，他们的通信从未停止过。

直到沃子晴大学毕业，突然有一天，这个人便不再回信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从绝望到无助，从愤怒到麻木，最后她决定做个了结，她要坐火车去四川，去找敖日其，当面问清楚。

“你不许去！”母亲抓着沃子晴的行李，不让她出门。

“妈，我要去找他，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跟我断，他得给我个说法！”

奶奶淡定的坐在炕上抽烟，吐出烟雾轻声道：“要啥说法？实话跟你说，是我让你妈给他去的信，是我让他跟你断的！”

“阿大！！”沃子晴尖叫着，她不敢相信的看着奶奶。

沃家奶奶以更大的声音盖过她的尖叫声：“他家啥样你不知道？看看他家，这些年死了多少人，你也想哪天死在河沟里？！”

“那是意外！不是什么所谓的山神诅咒，我不信那个，我要去找他。”

“就算没有诅咒，他那样的人家能给你啥？我是嫁女儿，不是去救济，他家都穷成啥样了，你是想气死我？”夏玉春哭喊着劝着女儿。

沃子晴挣脱母亲，疯了一样在屋子里叫道：“没钱咋了？没钱就天理不容了？！我可以和他一起养鹿，干啥都行，他说过他能养活我。”

奶奶啐出口痰，一摔烟袋：“他能养活你？你去山上跟他家住过一天，手上就起冻疮，到现在都要戴手套，你告诉我他怎么养活你！”

“小晴，你都22了，要成熟一点，妈是为你好。”

“妈！你以前不也总说他好？以前他好，现在就不好了？”

“小九这孩子确实好，但是他配不上你！你是大学生，他是啥？高中都没毕业！学历不配、家庭条件不配，以后你是要当老师的，他呢？将来从部队回来不还是养鹿？你俩以后都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小晴你听妈话，跟他断了，将来妈再给你找个更好的，行不行？”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沃子晴声泪俱下，“妈，我只要他，我接受不了别人，我只要他！跟他在一起，就算吃馒头咸菜我也乐意！”

沃子晴发了疯似的拽着行李往外冲，一直坐在炕边不出声的父亲突然跳下炕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直打得沃子晴傻在原地，不敢相信向来疼爱自已的父亲会打她。

“给我要点儿脸！一个大姑娘家，跑出去找汉子，你让别人咋看咱老沃家！他家那种家庭，嫁过去就是伺候一老一小两个光棍子，你让我们以后看着你受罪，非得让我们心疼死你才安心是不是？！”

奶奶对着坐在炕上的沃雨来说：“雨来，你去门口守着，不许你姐出门，听见没有。”

“知道了。”沃雨来贴着墙边跑去堂屋，站在门边喘粗气，扶着胸口吓得够呛。

沃子晴就这样蹲在堂屋放声大哭。

“别给我整这死出，哭死今天也不能让你出去，敢出去就把你腿打折，打折了我养着也不让你嫁他，不信你就试试看！”奶奶撂下狠话。

沃子晴哭得很伤心，到后来弟弟都看不下去，找奶奶求情却只换来一顿笤帚疙瘩。

后来几家亲戚听说此事，说是来劝和其实也是看热闹的成分居多，奶奶一句话把人全轰出去。

奶奶手里拿着笤帚，坐在炕上嚷嚷，“谁敢替她求情就给我滚出去，今天天王老子来也不好使！”

沃子晴三天不吃不喝，谁劝也不听，奶奶那天拿起桌上的水果刀递给沃子晴，“有本事你现在攮死我，爱嫁谁嫁谁。没本事我就看你饿死，饿死我也不让你嫁他！”

沃子晴愣愣的看着奶奶手中的那把水果刀，吓得直哆嗦，最终不再反抗，认了。

沃爷爷坐在炕沿上也不敢吱声，在外面喝的酒全给吓醒了，见着躺在床上哭得直抹眼泪的孙女也只能唉声叹气。

沃子晴25岁那年，嫁给一位警丨察，婚后很恩爱。后来她生了孩子，在得知是女孩时她心里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那年他们坐在山林中看星空，沃子晴问敖日其。

“女孩。”

“那将来我就给你生个丫头。”

年轻时的沃子晴谈起恋爱直接又热烈，敖日其轻轻抚着姑娘的头顶，弯下腰亲着她的额头，“丫头好，到时候我就天天抱着她，谁也别跟我抢。”

最穷的时候，他俩身上只有8块钱，在上丨海街头吃一碗清水面。

沃子晴那年送参军的敖日其离开小镇时，曾经大声的喊着‘我等你’，火车开了，她在站台上哇得哭出来，却最终没有再等到她喜欢的男孩。

沃子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太阳正挂在南边的天空上，阳光照着敖日其的脸，使他微微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