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东西可以吐的一干二净，但是恐慌却不能。

胡希洄捂着肚子，分不清钝痛的是她的脑袋还是她的胃。

胡三死了，张圭风死了，那李敦拂是不是也能死？

“哎呀你说这小梅，好不容易能上顶楼，结果还遇见个打死人不偿命的主。”

“谁让她倒霉？”

“不过被打这一下，应该能拿不少钱吧？”

“保不齐呢，毕竟那可是李敦拂，人家妈妈可是首富呢，指头缝里漏一点也够普通人潇洒一辈子了。”

李敦拂？

李敦拂也在这儿？

胡希洄脑袋绞痛了一下，是呀，她妈妈是首富，可是……可是张圭风不也是中央区议员吗？她不是照样死了……

可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况且，胡希洄想要李敦拂凶神恶煞的模样，脸色越发苍白，再回想起外边人声交谈吐露出的信息，不仅摇摇欲坠起来。

怕是还没来得及杀了她，自己就先被对方弄死了。

“那咱们该找小梅要个大红包呢。”

门外两人咯咯笑起来。

胡希洄蔫搭着脑袋，半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显出几分寥落来，她等外面声音静了，才低着头走出来，洗了手和脸，沿着墙角像朵发霉的小蘑菇一样慢吞吞挪了出去。

她心情郁郁，刚才的兴致一扫而空，大仇得报的欣喜已经全然被反刍出来的忧惧铺天盖日冲刷了个干净。

怎么样才能让张圭风的死变得和胡三一样呢？悄无声息，无人调查。

胡希洄想的出神，眉头一本正经的拧着，刚走到角落便迎面撞上一个人，她懵懵抬起头，见对方深目高鼻，面色阴厉，一副恶鬼索命的模样，不正是李敦拂吗？

！

胡希洄感觉脖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僵直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耳边犹如刀子钻肉般响起一道阴森森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她呼吸放的很浅，眼神落在对方棕色的裤腿上，深色的裤脚隐在暗色的地板里，模糊到看不清向她伸过来的影子。

李敦拂攥住胡希洄的下巴，指尖温腻，她像是在挑选货物般，目光冰冷而审视，一寸寸从胡希洄惊惧的脸上扫下去。

“衣服哪来的？”

“买……买的……”胡希洄声若蚊蝇，她害怕的时候就会像假死的小兔子一样，保持呆滞，试图通过假死来迷惑天敌。

李敦拂没有说话，她比胡希洄高上半个头，原本有些下三白的眼睛，眼珠随着眼睫下垂，目光聚焦在胡希洄细长手腕上，那抹碍眼的青灰色，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恐怖至极，捏着胡希洄下巴的手略一用力便将她甩到了冷冰冰的墙上。

“手串也是买的？”

李敦拂一把抓住胡希洄的长发，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头皮揪起来，“连回消息的空都没有？干什么好事去了？”

胡希洄脑袋发疼，她什么也不敢想，努力放空大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心计全顺着被揪起的头发根逃跑了，脑袋空空，像她小时候的兔子玩偶一样，被打的时候就不会难受了。

“衣服也换了……”

“手串……谁给的？”她声音阴寒的能砸出冰来，粗暴拧过胡希洄的手腕，目光尖利，看着那串青灰色玉串，玉质温润透亮，乍一看不是凡品，但是此刻在灯光下，珠子里面闪出一些棉絮一样的暖钝感。

竟然是个假货。

李敦拂松开手，脸上狠厉神态渐渐和缓，露出一丝高高在上的讽笑，对了，胡希洄的奖学金发下来了，足足五千联邦币，她这么爱慕虚荣，想必是顾头不顾腚，把这钱拿来装大款了。

果真是一个下贱的蠢货。

她冷哼一声，“你吃的倒是开心，竟然连手机都顾不上看了。”

其实胡希洄那破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破到后壳摔碎，电池都要露出来，只能用胶带把把屏幕卷起来，因为按键不灵敏，所以打不了汉字，只能随机发个数字表示已阅，甚至打个电话，还常常因为信号太差，不再服务区。

李敦拂想到之前让胡希洄加她好友时，她手机按键又失灵了，怎么也扫不了二维码，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自己善心大发，主动添加了她。

想到此，李敦拂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胡希洄听李敦拂语气莫名和缓，她脑袋一点活泛开来，僵直的肩膀慢慢松散，黑漆漆的眼睛重新连接上了大脑，把周围的风吹草动一丝不落地吸纳进去。

她余光中好像瞥见一闪而过几个服务员，胡希洄满心慌乱，一心料定刚才在门口接她的门童和上菜的服务员，她们定要在背后笑话自己了，就像刚才她们笑话小梅一样。

慌张委屈下，种种情绪交杂，胡希洄竟然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李敦拂看着胡希洄神情破碎，脸色灰白，一滴泪洇在她的手背上，仿佛淌进她的血肉里。

她避如蛇蝎般甩开胡希洄的手，退了两步，像是躲开什么垃圾一样以一种极其防备的姿态站着。

胡希洄回过神来，见对方如此，更觉羞辱，她满身的气都憋在胸口，胀的头晕眼花，脸色发青。

“大小姐，董事长来电话了，请您即刻回去。”

一道急促有序的脚步哒哒走过来，说话声音很沉稳。

李敦拂受惊了一般，转身急促离开。

胡希洄蔫搭搭回到家里，半阖着眼睛，一动不动趴在冰箱上，老旧的二手冰箱时不时便发出嗡嗡嗡的噪音，像心跳声，她掀开棉布搁着沾满白霜的玻璃和胡三对望。

遥远到像是被压在河底淤泥里的玻璃碎片般，朦胧而污浊的回忆，静静地随着泪珠闪烁。

破旧到泛黄的出租屋里，连阳光都倦怠地躺在窗台的灰尘里，一切都停止了，只有冰箱在勤勤恳恳嗡嗡嗡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