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连忙跑了过去。

只见嘉阗静静倒在地上，胸膛处无半点起伏。他面色发乌，嘴唇深紫近黑，七窍流出污色血液，身上因为缠斗而受伤流的血也颜色变暗，不像刚才那样鲜红。

他不像是普通因伤而亡，倒有些像是中毒。

而且，按照嘉阗刚刚受的伤与流的血，对于他这样修为的修士来说，根本不会立刻致命。现在却死得这样蹊跷，着实诡异。

见状，四人的面色都不太好。

一方面，嘉阗虽莫名其妙对几人发动攻击，但行为太过古怪，举止前后不一，反而让人生疑，猜测是否有什么误会，或是他被谁用什么法术操控了。

没有切实的证据能够证明他是有心杀人前，亲眼见到这样一个修士莫名死去，且死状凄惨，难免让人心生怜悯。

另一方面，玉叶宫与扶摇宫平时没有什么交集，现在，四个玉叶宫弟子与一个扶摇宫弟子御剑外出，且是玉叶宫弟子有求在先，但扶摇宫弟子却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死状凄惨，还身负伤痕。被扶摇宫知道后，万一怀疑几人，记恨上几人，要惩处几人……

几人对视一眼，心中都道难办。

然而，不能耽误太久。现在已是傍晚，若是扶摇宫有人察觉几人久久不归，主动前来找寻，见此情状，只怕更会怀疑几人是恶意残害嘉阗。

几人得主动去扶摇宫说明情况，才能稍微减轻嫌疑，显得清者自清……或许。

不过片刻，冷持安就已经做出决定。

他用法术给嘉阗止住了依旧流血的伤口，让嘉阗看着没那么渗人，然后，看向三人。

“你们回去，回玉叶宫，不必插手此事。我先将此事传讯给宗门，然后就带他去扶摇宫，负荆请罪。”冷持安眉心紧皱，但仍言语沉着，让人心安。

戚青岁听后，立刻看向冷持安，想都不想就拒绝道：“不，要去也是我去。事情是因我而起，他是为我指路，然后我们五人才一起御剑到的这个地方，之后他才突然发起的攻击。”

“师妹！”冷持安立刻打断道，“我们几个人里，我年纪最长，进入宗门时日最多，就算扶摇宫要惩处，也是我该受的，没有把你推出去的道理。”

听到他的话，戚青岁深感慰藉，却又悲伤于他的意图牺牲，心中感叹不已，口中只说：“不过比我大三岁，又算得了什么？你说不该把我推出去，可依我来看，请你们一同前往扶摇宫的是我，出了事，也是我的责任，我才是不该把你扯进来。”

她的语气强硬几分，不似往常：“师兄，你带燕澜师弟和宣灵师妹回去玉叶宫，扶摇宫这里，我自己留下即可。”

冷持安还欲再言，却听燕澜抢话道：“我陪师姐一起去。”

“不可——”

“不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声急切，一声冷淡。

戚青岁与同时发声的冷持安对视一眼，然后看向燕澜，蹙眉说道：“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掺和，回去宗门，只当今天没来过这里。”

她见燕澜身上没有伤痕，想着是刚才他才与嘉阗缠斗不久，就被她叫了下来，让他去看顾宣灵。

她又见宣灵身上伤口也不多，心中稍安，对燕澜和宣灵继续道：“你身上没有伤口，宣灵受伤也不多。若有人问，你们只说是远远看到我和师兄与他缠斗即可，你们并未参与，以免惹祸上身。”

“你们修为稍低，若是扶摇宫真的要做些什么为嘉阗报仇，恐怕承受不住。”

“他们承受不住，你就承受得住吗？”燕澜和宣灵还未回答，冷持安便冷声开口。

他面容凝重，声音严肃：“师妹，我修为比你稍高些，就算扶摇宫要报复，我承受能力也强些。即便扶摇宫要人为弟子偿命，我修为高，有些抵御的能力，也不一定就能被杀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戚青岁心中怒火生起，气他要去送死，冷笑道，“你也知道去了扶摇宫，他们可能找人偿命。那你何必白白送死？”

“既然当初是我提议去的扶摇宫，你们只是跟着我而已。现在遇到这等祸事，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我都忍了。绝对没有让你们受牵连，受苦受罪的道理！”戚青岁情绪有些激动。

“你我师兄妹之间，还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冷持安见她不为所动，主动寻死，心中焦急，音量不由得大了些，声调也拔高了些，脱口而出道，“有师兄在，怎么可能让你被杀被剐！就算它扶摇宫真要人去死，那也有我在前面挡着——”

说到这里，冷持安也因自己的话语而心中一震，怔然不已。他神色有些哀戚地看着她，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半晌后，方缓缓吐出，轻声道：“听话。”

这几月的幽梦，这几日的猜疑，在这危急时刻，都荡然无存。现在，冷持安恍然意识到，不管戚青岁怎样，即便她日后真的如梦境那样归顺魔修背叛宗门残害同门，他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今日去扶摇宫白白送死。

他会劝她，会阻止她，却不可能让她去死。

那日，姜樾那句“不要迟钝，不要后悔”，听进去的又岂止是戚青岁一人。

“师妹。”良久，冷持安稍微恢复些往常待她的温和平静模样，松开她的手腕，轻声说道，“别怕。”

“回玉叶宫，你不会有事的。”

闻听此言，戚青岁红了眼眶，泪水也控制不住地落下几滴。她伸手胡乱揩去泪水，却越流越多，于是她只能低着头，强压哽咽，说道：“师兄不想我去送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难道就让我看着你去死吗？”

其实，扶摇宫不一定会让人为嘉阗偿命，只是，万一呢？

良久，戚青岁稍止泪水，抬眼看他，眼角仍红，神色悲戚，有些难堪地将心里话说出：“师兄知道我命不久矣，只剩不到三年寿限。若是扶摇宫需要泄愤杀人，用我一人，免其怒火，我也算死得其所。”

她喘息着稍微平复心情，片刻才继续道：“凭什么要白白耽误你的大好仙途？”

说到这，戚青岁这些日子死死压抑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一时都爆发了出来。对于修为与寿命的担忧，对于未在母亲生前与她团聚的遗恨，对于冷持安近日略显冷淡的哀愁，对于未来种种的惶恐……此时此刻，全都如同火焰般从心中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