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抓抓后脑勺，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想喝冰镇的可乐吗？我的【灵质空间】里存有冰箱……”

小鹿野有那么一瞬间脸上露出“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的微妙表情，但还是礼貌拒绝：“不要。”

于是我自己一个人吨吨吨地喝起冰可乐。

一时间，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烟火的呼啸声在不远处的河面上传来。

我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在夜幕中拉扯出种种奇妙绝伦的图案和变形，听见河岸两侧的人们传来了欢笑声，感受着身边排排坐的热乎乎小猫体温，心莫名地变得安定下来。

倘若说还有什么焦虑和难言的挂念，那一定是不知道徘徊在哪个时空节点上的老婆……

“竹茂。”小鹿野的声音唤回了我原本散开的注意力，“你应该也多少感觉到了吧？”

“什、什么？”我手里拿着半罐浸着水珠的易拉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快要回去了。”

小鹿野这样说着，同时看向我，她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担忧，更没有那种习惯性的倔强和要强，只有某种温和而柔软的表情。

这副表情如果出现在成年后的她身上，我会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出现在这个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修炼变强”“人类好可恶”的迷茫小妖精身上，我真的觉得……很少见。

我停下了喝饮料的动作，定定地看着她好几秒，感受着她身上那逐日增强的时空灵力，旋即倏然一笑：“当然，不然我怎么会特意策划这次的暑假活动呢？”

小鹿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姑且算是笑容的表情：“我猜也是，所以赏你这个面子。”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我假装敬佩得五体投地的模样，然后向她进贡了一袋黄瓜味薯片。

“……都说了我不要。前面在祭典上吃饱了。”小鹿野叹着气拒绝，人小鬼大得很。

于是我嘎吱嘎吱地吃薯片，喝冰阔落，生活真是美汁汁。

我一边吃零食，一边笑眯眯地看向捂着脑袋不想看我的小姑娘：“所以你觉得……这个时空，这个月的旅程，好玩吗？”

“还行。”

那就是很好的意思。我听懂了小鹿野的评分体系。

我继续逗她：“真可惜，你要是愿意和我出去转转，说不定还能玩到更多项目。”

“耽于玩乐只会让人消磨意志。”某些年幼的修炼狂人坚定地予以反驳。

嘿，你长大以后可不是那样说的！你只会说“你在跟谁玩？那人我认识吗？为什么不跟我玩？你不许跟别人玩！只许跟我玩！！”……

我无辜地眨眨眼，不想承认自己在对方口中就是一个“消磨意志”的家伙，更不敢告诉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她长大后其实也不遑多让。

疑似小时候沉迷修炼，压抑了。

漫无目的瞎扯了几句后，小鹿野终于懒得再跟我无意义地拌嘴，而是静静地抬头再度看向这漫天的烟花秀。

如今烟火大会已经趋近尾声，飞上天空的烟花变得稀疏起来，带来的烟火和图案却愈发精彩奇妙。

“来到会馆后，我总是抑制不住地去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

小鹿野那平淡却又稚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幽幽的，在风里徘徊。

“……如果我跟他们一起离开，是否就不那么痛苦了？”

我没作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鹿野继续讲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散灵’好像在一夜之间成了最容易得到的答案，但是师父——不管是哪个师父，肯定都不支持我走那条‘近路’。”

这样说着，她低下头来，注视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许久，仿佛想要握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活下去，修炼，变强，然后呢？要做什么？我不清楚。”

“在最难受的时候，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真这样简单地死掉，就好像……输了一样。”

输给谁呢？具体的这孩子没说。

但我大概猜得到一二——输给那些毁了她故乡的人类，输给不义的战争，输给把机会让她活下去的那些人。

又或者说，输给这样的命运。

……她不甘心。

听这个小小的妖精向我说着这些悲伤的话语，我心里涨涨的，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妥当地安慰她，但小鹿野却一反常态地冲我露出一个极为少见的浅浅笑容。

“嘿。”她面露笑容地问我，“我都要回去了，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我愣了几秒，想对这孩子说些什么吗？当然有，但是我也知道，就算我此时说一千道一万，等她回去后，终究会全都遗忘。

但我更害怕的是，仅仅使用言语，完全不足以表达出我对她的所有关切和挂念。

我是如此深爱着鹿野这个人，无论是在她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于是我身子前倾，握住这个孩子的双手，温柔而真诚地注视着她骤然僵住的脸。

“当然……小宝，我有很多的祝福想要给你，如果我能得到它们，我都会无偿地赠送给你。”

“我希望你健康，希望你能快乐，希望你能变强，希望你能长高……好多好多，你值得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和品性，你值得去期待自己的未来。”

“你会长大，就像是一颗种子慢慢地成长为参天大树那样。你将不再被过去的梦魇所困扰，你的心里依旧惦记着那些重要的人，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已经抓住了属于自己的未来。”“你总会明白这一点的。”

“真的吗？”

小鹿野的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隐约有水光泛起。

我忍不住笑了两声，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的，但我没办法告诉你，关于你此后百年里所有的重要选择是否全都正确。因为那是你的路，不需要任何人来评判。而每个人的路走得如何，永远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我唯一可以确信无疑并告诉你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在我的人生命运里能够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也很荣幸。”

此时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小鹿野却忽然挣脱了我的手，一把扑进我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将脸埋在我的脖颈处。

旋即，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哽咽。

“竹茂，我身上好像有另一种痛苦降临了……”

“啊？为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的我遇不到‘你’怎么办？”她低声问，双手不自觉地揪住我的衣服布料，捏得皱巴巴的。

我的眼睛无法遏制地微微睁大了一点。

其实我完全没想到这个之前还在各种嫌弃和吐槽我的小妖精，在临别之际，会说出与先前完全相反的论调。

她之前分明说的是“我一定要跟你结婚吗”“我讨厌既定知晓的命运”这种话。

“那也没关——”

“有关系！怎么会没关系？我不许你那样讲！”她突然大声打断了我的话，抬起头来，水光潋滟的蓝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旋即又变得格外委屈起来。

直到这一刻，我清楚地认识到眼前的小鹿野，哪怕看起来性格再成熟，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忍住那种鼻子发酸的冲动，努力地微笑安抚她：“无论如何，你都会幸福的，不管遇见的是我，还是别人……你一定可以幸福的。因为一切幸福的故事都值得发生在你身上，鹿野。”

她看着我好几秒，也可能看了许久，直到身上时空的波动再也无法掩盖，开始变得强烈起伏，要将她传送回正确的时空节点上，这个孩子才像是喃喃自语般地重新开口。

“被无限带到会馆后，我一直觉得活着长大也许是很糟糕的一件事。但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终于有了一些新的期待。”

“我还想遇见你，你能明白吗，竹茂？”

“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的‘幸福’一定是……不完整的。”

这么说着，小鹿野的眼眶分明红了。

——我不能再说任何让她难过的话语，哪怕它们全都出自我的善意。我瞬间明悟这个道理。

我想要故作洒脱地笑起来，脸上却有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话我，一时间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那我答应你，小宝。”我紧抿着脸，尽量让自己不要嗷地一声哭起来，同样认真地回答，“不管在哪里，不管要用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咱们都活着，就一定还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要……一定要重新地把我认出来。

小鹿野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抹眼泪，努力振作起来：“那就约好了？”

“约好了。”我郑重其事地说，“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于是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再次笑起来。

“竹茂！其实我……”

也是在这一瞬间，蓝色的时空灵力光芒泛起，温柔而无声地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带走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正如这孩子来时那般静悄悄，走的时候，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我一人颇为怅然地独坐在这山顶，思考着她没说完的话语到底是什么。

以及——为什么现在感知领域内，关于鹿野的灵力完全没有了？

小的没了，大的也没回来！！

……我真的又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