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若涵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无忧,扫过她光滑无痕的额头,脸上现出讥笑的神情道,“殿——下——不将心思放在正道俢习上,偏走这歪门邪道!”
她嗓音尖利,特地将“殿下”二字拖了长音。
无忧听此论调,并无多言,周围却有不少小仙议论起来:
“都说昭月殿下就是咱们若水少主,才满千岁,司曜便拨了慕月殿予她一仙独住,怎么若涵仙子竟对她这样不客气!”
“你们年轻哪里晓得,”座中一位年长些的仙君摇着扇子道:“咱们神族向来是灵力高者为尊,想当年九霄灵圣如何成为神族唯一圣尊、率五族齐心共退魔族——便是因他修得水木两族曜上灵力。
“可如今这昭月殿下虽说是纯血神族,灵力却连半神子弟都不如,将来如何堪当若水曜主,像若涵仙子这样都快升辉光品级的神仙自然不服她!”
有小仙果然指出:“可不是么!你瞧瞧昭月殿下额间连单簇神印都没有呢!”
“才将我见殿下使的还是水影步,难不成连龙门跃都没学会吗?”
“这么离谱吗?不满百岁仙龄的仙童可都能施龙门跃了!”
那年长的仙君又“嘁”了一声,摇着扇子嘲讽:“连水影步都是咱们司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逼着她千岁上勉强学会了!”
“怎会如此?”又有小仙惊讶问道。
那年长的仙君面上带笑道:“这事儿大抵是咱们圣尊的一笔糊涂账……”
那小仙还想打听,仙君却已故作玄虚地不开口了。
境无忧站在原地置若罔闻,面不改色朝若涵仙子伸出手:“把《龙韬十二律》还我。”
那仙子斜眯着眼冷笑一声,额间两簇神印闪现,手中凝出一团水汽,书册上的墨迹迅速晕染开去,化为一片墨渍。
她一扬手,将湿软的乐谱扔在莲台上,扬眉挑衅道:“还你,有本事就自己还原。”
无忧俯身捡起地上的琴谱,小心地翻开湿皱的书页,字迹已完全模糊不清。她合上书,将湿淋淋的册子塞进怀里,转身便走。
见她毫不反抗,若涵反倒更是气不愤,对着她的背影,嘴里不干不净:“境无忧你凭什么趾高气昂?司曜们封了你一个虚名,众仙喊你一声昭月殿下,你就得意忘形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都说咱们圣尊当年一定是着了什么下作小仙的道儿,才留下你这个……”
若涵夹枪带棒,无忧只在袖中捏住拳头,并未做声,忽地却脚下一滞,一团子金色旋风般从她袖口冲出,猛地将吊梢眼的若涵冲了个翻倒。
“囚牛!”无忧急喊。
“囚牛?!”座中有神仙惊呼。囚牛是当年九霄灵圣的坐骑,已有近万年未见其踪影,境无忧果然与圣尊关系匪浅。
那团金色旋风化作一头金黄小龙,头上长着两根尖立的鳞角,金色竖瞳露出凶光。
只一巴掌,金龙便将若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锋利的爪子在她肩上抓出好几个血洞。
不愧是天阙唯一圣尊的坐骑,灵力可敌辉光级神族。
若涵早没了才将的气焰,浑身颤抖,吓得哭喊起来,她的仙侍若汀在一旁也只能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数根藤索腾空飞越而来,捆住囚牛四肢,将它拖拽开去,囚牛挣扎着想要脱逃,藤蔓上倏地长出无数冰凌,深深扎进金色毛鳞之下。
囚牛仰天怒号,一时地动山摇,无人敢接近。无忧眉头紧锁,看向藤索来处,原来是若蘅在座上施法。
众仙见她木系与水系仙法齐发,皆是一片赞叹,果真是若水千年来的奇才,连此等神兽都能轻松制服。
囚牛越是挣扎,藤索收得越紧,囚牛的金瞳望着无忧,声音转为哀嚎。
无忧飞身上前,还没触到那藤索已被抽到地上,那藤上的冰凌在她手臂上留下一串血引,无忧无能为力只能仰头喊道:“若蘅,快放了囚牛!你会伤到它的神骨!”
冰凌的寒气蚀骨消髓,再多片刻,囚牛就是不死,恐怕也再难跑起来。
若蘅施法的手势毫无变化,她仿佛没有听到无忧的呼喊,逃到一旁的若涵捂着肩膀尖声叫嚣着要灭了这只孽畜,众仙亦纷纷摇头。
在神族天阙,再厉害的神兽也只是兽类,它们尝了神族的血,往后怕是会存弑神之心,按照神族法度,也会被立即处死。
眼见囚牛的指爪发黑,无忧只得对正在施法的若蘅施了一个锁身咒,却被她冷笑着轻易化解,无忧的灵力与若蘅相比简直九牛一毛,囚牛怕是要折在这里!
无忧无法,正要抽出法器来砍折,却摸到那本湿漉漉的《龙韬十二律》。鬼使神差,她从袖中取出藏匿的琵琶来,就地盘坐,轻捻弦丝。
弦音如裂帛划过长空,殿外阴风阵阵,黑云翻卷,无忧眼底闪现着紫色灵光,座上神仙无不觉阴森可怖。
此曲正是她先前在书阁中拾得书中的一律——黄钟引魂,谱上有古字注解——此曲乃至阴之乐,听者无不为其蛊。
一直哀嚎的囚牛静了下来,殿内只听得到曲调婉转的弦音。这调子怪异多变,宫商角羽乱中有序,竟从未听过,无忧心中亦掠过一丝疑虑。
囚牛金毛耸立,脊背如山丘隆起,金鳞上的藤索绷成了直线,“咻”地一声断成几截!金色巨龙晃动着头上的犄角,立尾躬身转向若蘅,金色竖瞳灵光一现,朝她俯冲过去。
若蘅一边应对,一边出声喝道:“境无忧,你竟敢在若水奏鸣邪曲,驱使魔兽伤我神族!”
听此言无忧心中慌乱,邪曲?魔兽?她只是想要保住囚牛性命。
只见若蘅被逼得从座上起身,急退几步扔出无数冰凌阻挠,然而神兽毫无畏惧,冰凌被它钢筋铁骨般的指爪踩成碎渣。
座上神仙们也慌了手脚,纷纷后撤,做出防御姿势。
无忧连忙切转曲子,以自身灵力注入,试图控制住囚牛,弦声愈来愈急,在众人听来,却如战鼓催促,仿佛囚牛是在无忧的控制下才步步紧逼。
若蘅已退无可退,面上现出不安神色。
就在这时,“铮”地一声巨响,无忧手里的琵琶弦丝崩断,琴头与琴身硬生生断作两截。又是一声巨响,天外飞来一尊巨型冰座,将囚牛困在其中,神兽竖瞳散开,眨眼间身形变小,如同狸猫般蜷缩在冰座一角。
座中有经事的神仙惊叹了一声:“盖云盏!”
无忧只觉手腕被外力震得生疼,一抬头看见若水两位司曜——沄苍和若华朝她而来。
沄苍面若冰霜,若华则看着无忧露出担忧的神色,无忧不禁垂下头。
沄苍面向议论纷纷的众神,一语审判道:“昭月违禁,罚禁足慕月殿三年。囚牛伤仙主,七日后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