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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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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一截一截往外蹦,像鸟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跳到最高处时,笛声忽然停住,一息,两息。然后他轻轻吹了一个长音,用气颤,笛声细细地抖着,抖得越来越轻,像一只鸟飞累了,飞倦了,终于归巢。

老周头把笛子放下来,额头有一层薄汗,嘴唇上有一道被笛子压出来的红痕。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拍起手来。老周头又拿袖子擦了擦笛子,将笛子往腰间一别,嘴角往上提起,又放下。

他朝无忧看了一眼,这次什么都没说。

无忧低着头,依然在弦上试音,突然用指甲刮出一阵刺耳的噪音,听得众人捂紧了耳朵。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热死人了,不会就认输算了!”

叶佑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终于,她抬起头,冲叶佑安莞尔一笑,指尖轻盈地在弦上扫过。五指轮流拨同一根弦,拨得极快极密,几乎看不清她的手指。那声音比老周头的花舌更细、更密,这林子里除了鸟雀还有蛙叫虫鸣。老周头站在对面,眉头动了一下。

那段长音,她用轮指,整整十六息,一刻不停,越来越快,到高音时,她忽然换了一种指法——用指甲背去刮弦,刮出一串极亮极碎的琶音。这时,天似乎突然暗了,空气里有什么在动,细听去是煽动翅膀的声音。

那是第一声鸟鸣,仿佛在喊着“天亮了天亮了”。有什么从空中掠过,划破了草间上的晨露。她弹了七个泛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远,像天亮时,一只有一只的鸟从睡梦中醒来,往天上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若说老周头的笛声是在林间穿梭的鸟,这些鸟就是在天上自由翱翔的鸟。

最后,无忧把琵琶竖起来,抱在怀里,她用掌根在琴面上拍了一下,像山崖上旧庙里的晨钟暮鼓,从日出到日落,天又要黑了,弦音远去。

半晌,陆鸣泉开口问呆立在一旁的老周头:“如何?”

老周头不再笑,只是回了一句,“不是还有一局吗?”

陆鸣泉心里觉得好笑,也不评,只对无忧恭敬道:“叶娘子,请。”

这一局由无忧先奏曲,陆鸣泉来和。无忧看了一眼叶佑安,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下头去,揉了揉手指,开始弹奏。

这支曲子,她不是第一次弹奏,那年在若水,她从书阁里找到那把尘封得像朽木般的琵琶时,从里头掉落了这只曲谱。那是她第一次摸琵琶,却熟悉的仿若昨日才抱在怀中弹过,那把琵琶比一切的法器都更合她心意。

那个阳光充足的午后,她躲在书阁的角落里,一根一根试着每根琴弦的声响,右手顺着把位向下挪移,丝弦掸起琴板上的灰尘,在光照下乱舞。那首谱子不知何时早已刻印在她心底,试了几个音她便开始一节一节地弹奏起来,不过半柱香便完整地顺了下来。她闭上眼又一次完整地弹奏它,只觉丹田下灵力涌动,波涛起伏不定。待睁开眼,那只兽在尘埃中现形。

没错,此刻她想要唤醒囚牛,就在云隐镇这些村民面前。她好不容易有了一把能弹的乐器,她得试试。她并不在意是否掩人耳目,却不知若是叶佑安知晓这一切,又会如何看待她。

随着越来越激昂的弦声,人群开始乱了。有人喊道:“水怎么了?”有人跟着喊:“河水退了!”

流经镇子的白水河,正在降低水位,扒在岸边的青苔、螺蛳露了出来,一只青蛙“呱”地一声跳远了。那些荷花的根茎露了出来,花瓣又都缓缓闭上了。许多银白色的活鱼从河里蹦了出来,翻腾了两下,露出白肚。还有河边泊着的几条小船,船底下的水在打旋,旋得船身自己转了起来。

无忧没有停。

老周头嘴张着,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吹了二十年笛子,从来不知道乐声能把水弹退的。陆鸣泉站人群中,盯着无忧的琵琶,盯了很久,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那把琴……在发光。”

琴背上的每一片螺钿都在往外渗光,极淡的、青蓝色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被风吹皱的那种光。那光从琴面上漫出来,漫到无忧的手指上,又从手指漫到弦上,弦在光里亮了一度。

无忧的弦声更密了,像古战场的厮杀声,众人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这时,一个轻柔的笛声融了进来,那笛声像战后的号角,安抚着无辜的亡魂。无忧抬起头,发现是叶佑安在吹笛,他的笛声似乎在消解她的弦声……

人群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水推去的声音。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一紧,转身就走。卖菜的汉子把摊子往旁边一收,菜叶子掉在地上也不捡了,推着车就走。卖豆腐的老头把豆腐摊往墙根底下一推,人躲到摊子后面去了。

“妖女。”有人喊道。

无忧往人群看去,那人脸上挂着讥笑,鼻侧有颗黑痣,脸上仍带着未消的青肿——是赵金贵。

老周头忽然站起来了,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挤进人群,走了。走得很急,撞了人也不回头。

小文想到无忧跟前来,却被秦娘子一把拉住,她满脸惊恐,不敢看无忧。人群里那种低低的、压着嗓子的议论声更大了,像一群苍蝇在锅底嗡嗡。

无忧把手指从弦上拿开,琵琶上的光慢慢收了,变回原来的颜色。水位停止了下降,河面恢复了平静,荷塘里的青蛙重新叫了起来。

无忧将琵琶递还给陆鸣泉。陆鸣泉接的时候,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琵琶,又抬头看了一眼无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无忧说:“琴没坏。”

陆鸣泉说:“我……我没怕琴坏。”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叶娘子,你这弹的是什么?”

“一首曲子。”无忧说。

“什么曲子?”

“启渊。”她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来。

叶佑安在不远处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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