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一言被影煞口中恶毒的话语,刺激着哭得身形剧烈抖动,她忽然在心中扭曲地想,会法术的修士和妖魔真是好啊!不仅寿命延长连容貌也可以经年不变,宛如稚童少年。
刺眼的血同腐水流在一处,朝坑坑洼洼的低地去汇聚在一起,蛆虫蠕动着肥胖的身躯在吸食……那恶心又让莫一言渴望着的一幕,深深刻在少女的脑海中。哥哥的容貌也永远是年少的样子,是被人杀了才会那样。
莫一言握紧手捂着流血的眼睛,鼻子也在缓慢出血。女人的嘴角抽动着咒怨地想,十年前是那样,十年后还是这样,谁都是那样不变!凭什么只有哥哥过得最惨呢?
挑衅、作恶多端的纸煞想逃,可能吗?她绝对不会再找它十年了,今日就一起死吧!
莫一言咧着嘴却没有笑意,唇角的鲜血如盛开的花顺着脖颈挂在衣服上。她晃悠悠放手捂住胸口,身上灵光大显与绯乐的红莲光芒快要持平了。
扶尧在此刻,终于能看清师妹的脸了,她那煞白毫无血色的样子,和场上的纸扎人有什么区别呢?
先是惨白的脸色,再是师妹身上的……的阵法。扶尧脸色大变瞬间发白,立马冲身上前想要将丢弃所有的莫一言给拉回来,却被霸道的献祭阵法击退在地上起不来,咳咳吐出今日的第一口血。
献祭生魂的阵法启动,燎天的火焰光柱如鬼手阴森森绕过三人的身体,无差别重创在场的所有人。扶尧收起玉笛重新爬起来,忍不住想这邪术不亏是被正道规避的邪术,还想师妹为何要这么做?
“不对!”
扶尧痛得没了脾气,还想冲过去阻止莫一言的不要命行为,却被献祭的威压再一次击飞躺在地上,痛得泪花都有了一点点。
他不想师妹为了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疯狂大喊道:“师妹今日要是杀不死他,还有第二次机会呢,你不要献祭自己,师父、师父还等着我们回昆仑墟呢!”
“师妹!”
莫一言生平第一次爆发出这么多的灵气,在这强大的威压下,甚至秋玉鞭一甩过去就将影煞整个人捆住了。纸化男人的脸上没有刚才的得意了,整个人抖如筛糠想要发力挣脱这道枷锁。
累,还痛!
莫一言走一步路吐一口血,走一步吐大口血,哇哇哇地吐,十分吓人的样子。献祭阵法的灵光疯狂吞噬红衣女人的生命力,扶尧眼睁睁看着师妹的黑发变白,成了一个老妇模样,比青须真人还沧桑上千倍百倍。
扶尧红着眼眶被压得起不来身,献祭阵法的攻击还不停打在三人身上,他痛得大喊道:“师妹,师妹,别冲动!”
他下山前真的没有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知道一向冷静的师妹为何要这么决定。第一次杀不死纸煞,还有第二次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做仓促后悔的决定啊!
扶尧忍着痛和攻击追过去,却被莫一言的鞭子缠住给放在一边去动弹不得。他不懂,师妹的那个哥哥,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扶尧有些不理解这种感情,恰逢青石地上有一个纸扎人朝他慢悠悠飘过来,男人手中的玉笛一转抵住纸扎人的头,又奋力大喊连声音都带着一丝哭意道:“师妹不要献祭,我们先回昆仑墟去找师父,总会有办法报仇的,不要一时冲动来献祭自己,师妹!!!”
永恒带来的是痛苦还是希望……她想只有毁灭才能结束。莫一言白着脸任由泪流下,她不管扶尧的劝导,捂住胸口仍一步步朝影煞走去。
献祭阵法不仅压着纸煞和师兄,还……还压着她呢。莫一言佝偻着腰霜染白头,而口中吐出的鲜血能将地上的路给染红。单薄的红衣被微微吹动,同风雪中盛开的红梅一样带着艳色,又被化成水的雪给慢慢冲浅。
她干枯的手中慢慢凝聚出一把匕首,猛地对准影煞的心脏。影煞被这燎眼的白光灼烧着躯体,整个人被秋玉鞭五花大绑捆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莫一言,像一个索命的阎王朝他飘来。
他、他还不想死啊!!!
他才修成人形数百年,他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他还不想死啊。可两人实力本就相当,一方又主动舍身献祭,这邪术阵法的吸力让男人根本逃不走。
影煞愤怒又急促地蹬着腿,咒骂道:“疯子疯女人,就算杀了我你也得死。你这个死女人快去死,靠近老子我就捅死你。过一会儿我的帮手就来了,你给老子等着死吧!”
干枯女人的脸上全是悲凄,抬眼平静地盯着影煞道:“继续骂啊……呜呜呜呜呜。”献祭阵法的刺眼光芒冲向天际,如鸟笼锁住这一方小天地。男人被一道道灵力打得维持不住人形重新变回纸扎人的样子,就这样还能找空不停地咒骂着她。
莫一言望着他那幅苟延残吹的样子,只觉好笑,心中畅快多了。
噗的一声!
莫一言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溅在地上,颈间挂着的长命锁也被那力道给晃出来,细细柔长的铃声响起。女人老得眼珠浑浊发黄,慢慢低头去瞧发现上面沾着血,只能疲倦地伸手去对着黑空擦拭干净。
巨大的红莲骤然消失在梵家上空,墨色阴空中那洁净的白雪又簌簌落下……比花发还白,盖在桃元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对着天空瞧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蓦然想起莫文白生前,挥墨作画的恣意潇洒和死时的落魄样子做对比,喉间涌上鲜血干涩道:“没有心的人,还会在意生死吗?”
小小的银锁发着微光反射在将死困兽的身上,影煞脸上的狞笑渐渐消失不在,反而收起满身的戾气,呵呵呵呵呵笑了起来,用嘲笑的口吻低声道:“我知道你要给谁报仇了,我确实杀了一个和你有关的人。”
莫一言佝偻着背慢慢靠近妖怪,用苍老的声音陈述道:“你不是想不起来了吗?”
红衣婆婆花费了很多很多的力气,终于走到了影煞的身边。好不容易,才将手中的匕首尖端抵住他跳动的心脏。
“我骗你的。”
影煞被献祭阵法打得肋骨都断了几根,浑身经脉也全都断了。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也让他懒得挣扎了,反而龇牙咧嘴扯起讨打的笑容念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婆婆半闭着眼睛,没有力气地问道:“为什么?”
影煞歪头借着肩膀擦干脸上的血迹,霎时间想起十多年前被他折断双手,都不肯替他画画的男人。那场景和面前这个献祭自己也要杀死他的女人,渐渐相映和在一起重叠。两个人的性格都很相像,只要坚定一件事情就不改变主意。
影煞满脸的挫败,最后闭眼回忆道:“我曾在桃元城杀了一个画师,他是不是你的相公,你才这么想报仇?”
莫一言拿着匕首的手被惊得不稳,喃喃道:“不是……下辈子吧!”
影煞哼声撇了一下嘴,可不管这些人卿卿我我的称呼,继续用刀子扎着莫一言脆弱的心,念道:“可是那个画师的包袱里面,还有一张金铺的票据呢,上面画着一个金锁的款式。”
满身是血和伤口的男人眯着眼,欣赏女人脸上坚持不住的冷静,“让我仔细想想……那锁可漂亮了呀,和你脖子上的一样还刻着长命百岁。”
莫一言那张同树皮般干枯的脸,有泪水滑过细细沟壑,红衣婆婆用那把匕首一点点刺进影煞的心脏,问道:“然后呢?”
影煞手中的流命笔同样刺进了莫一言的心脏,咧着嘴虚弱地说道:“那画师付了定金给店家,说是下个月去取新锁再付剩下的钱。不过他被我给杀死付不了尾款,那金锁自然是取不到了。肯定被店家给卖与他人,可惜你永远也得不到那锁了。”
莫一言身上的灵力被献祭阵法疯狂汲取着,她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匕首捅得更深,影煞的流命笔也一样慢慢纸化她枯枝的身体。
影煞身上的黄纸一寸寸开始碎裂,他咬着牙想看这人更绝望地哭,想让莫一言痛得不能呼吸,继续道:“画师临死的时候还一直说……阿言,哥哥没有骗你,没有骗你。”
男人掀起薄眼皮冷冷望着红衣老妇,气急攻心吐出的鲜血,顿时放声狞笑起来,哈哈哈哈道:“你知道吗?是特别可怜、委屈的语气呢,只不过我听厌烦了,毫不犹豫扭断了他的脖子,让那画师去见阎王了。”
哽咽声被人努力掩藏,莫一言手中的匕首使劲捅穿影煞的心脏,铛的一声掉在青石路上,她整个人也无力地砸在地上。女人眼睛痛得快要失明,迷迷糊糊还能望见影煞的身体不停地化成纸屑飘走,天上的大雪飘飘冰冷地落在莫一言脸上贴着。
“他有遗言,你有吗?”
存在于禁书描写的黑暗献祭阵法,汲取了莫一言所有的生命力后,消散在旷阔的天地之中。扶尧奋力从地上爬起来冲向师妹那处,害怕地将人从地上捞抱起来,男人细长的眼眸中带着迷茫的不解和痛苦。
莫一言已经变成了历经沧桑的老妇模样,找不到一点往日的风华丽痕。
扶尧炽热的眼泪落下来,只敢小声质问道:“师妹……师妹,我们可以回去找师父呐,为什么要献祭自己杀死一个妖,莫文白就这么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吗?”
“师妹。”他可怜地喊了一声,不敢晃怀中快闭眼的人。
十年了……
她终于杀死影煞给哥哥报仇了,十年了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的样子。莫一言虚虚望着落雪的天空,眼神不再明亮掺和着一层薄膜样的灰翳。
莫一言失神地想着影煞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有遗言你有吗?”怀中将亡之人慢慢闭上眼睛,用扶尧听不懂的方言喃喃道:“没遗言……没遗言……没遗言……没遗言。”
扶尧小心又痛苦地凑着耳朵去听,不知道莫一言说的是她父母亲取的名字,还是什么言语。仔细辨别一番,发现还是听不懂后只能吸着鼻子念道:“师兄带着你回昆仑墟去,没事的,师妹。”
落雪片片拂过瘦弱的面颊,女人恍地想起昆仑山上这么多年煎熬着感受到的冷意。莫一言慢慢摇着花白的头,带着哭意哽咽道:“我对不起师父的栽培和师兄的期待,我这辈子的第二个家是在桃元城,我的至亲、我的哥哥在桃元。”
“我不想回昆仑,我……我想留在桃元。”
“师兄……师兄,你随意找个地方将我葬了吧……我想留在桃元。”
扶尧猛然抱紧话都没有说完的莫一言,眼中泪水哗哗流出像小河一般,望着师妹干枯的容颜答应道:“好,留在桃元。”
……
莫一言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献祭阵法吞噬了她所有的命力。女人挣扎着对扶尧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恍然间又看见了母亲温柔的笑容、哥哥灿然的表情。
寒风带走热意的泪水,莫一言痴痴地想天道运转,百世轮回……十年的时间哥哥肯定重新投胎转世成人了。等她死后要是还能遇见莫文白,一定不要当他的妹妹,再造成这种悲伤的结局。
要是能重来一世,她定要换一个好身份遇见莫文白,相见相知,相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