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遐旧与秦江的关系，像被一层浓稠的雾霭裹住，陷进了一种难言的僵持里。

他只想同秦江拉开距离，并不愿意深入踏足秦江的内心世界，奈何秦江的攻势太过汹涌，如决堤的洪流般势不可挡，旁人尚且束手无策，更何况他本就是个心性摇摆、难下决断的人。

除了行动上处处受限、身不由己，叶遐旧但凡有半分念想，秦江总能揣摩得明明白白，无一不细致妥帖地满足。这份无孔不入的纵容，非但没让他安心，反倒像一根细刺，时时扎在心上。

日子在沉闷的循环里一天天滑过，叶遐旧心底的焦躁像受潮的藤蔓，疯了似的滋长蔓延。

外头瞧着风平浪静，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刻意的平和。据林嘉所说，缓冲区内不少表露反抗之心、甚至显露出不轨意图的平民，都已被联盟军队强制羁押。

后来林嘉又特地告诉他，福利院那边并未被这事牵扯太深，院里的孩子们都安然无恙，依旧过着往日的安稳日子。

听到确切消息，叶遐旧紧绷的神经才总算松弛了些。他曾告诉秦江，他不想看见无辜之人受牵连。

他没有谈判的筹码，秦江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他。

医疗站内的向导大多早已散去，往日里人声鼎沸、满是脚步声与交谈声的站点，此刻只剩空荡荡的走廊与落满尘埃的窗棂，透着一派萧瑟冷清。

叶遐旧与娄筱丝通过一次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娄筱丝说她明日便要动身离开，往后大概是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与他第一次主动离开时的决绝截然不同。那时他满心只想着尽快抽身，摆脱这一地的错综复杂；而今亲耳听闻熟人即将别离，才体会到分别的滋味不好受。

娄筱丝走后，林嘉联系他的次数越发频繁，今天直接出现在叶遐旧跟前。

他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一见叶遐旧站在原地怔然回望的模样，立刻露出笑容，几步上前便热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林嘉刻意避过他被软/禁的话题，打量完屋内，开口问道：“这里的伙食好吗？”

不得不说，每日送来的饭菜都合他的口味，至少在吃食上，叶遐旧从未受过半分亏待。他摇了摇头，应声：“挺好的，等会儿你可以尝尝。”

林嘉当即点点头，目光扫过客厅时，忽然瞥见蜷在沙发角落的白色身影，顿时惊讶地低呼：“小白居然在这儿！”

闻声，小白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林嘉一眼，尾巴有气无力地在沙发上扫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耷拉下脑袋，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平日里，叶遐旧极少释放自己的精神体，即便是在熟悉的宿舍里也不例外。

林嘉见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指尖轻轻抚上小白蓬松柔软的皮毛，触感温热顺滑，他爱不释手地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摩挲着，轻声问道：“好久不见，怎么蔫蔫的？没精神？”

叶遐旧缄默不语。

自秦江撞见他的精神体后，便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每日回来若是见不到小白，便会黏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哭闹与央求，缠磨得他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妥协。

秦江每次见到心心念念的小白，总会先干脆利落地滚在地上，同小白嬉闹一番，一会儿摸摸它的头，一会儿用脸颊蹭它的皮毛。

等秦江玩够了，他的精神体才会慢悠悠现身，缠缠绵绵地凑过来，继续黏着小白玩闹。

小白本就是个给点甜头便能上天的性子，被一人一蛇围着逗弄，很快便会卸下防备，玩得忘乎所以，常常闹得昏天黑地，满屋子都飘飞着细碎的白色狗毛。

好在精神体的毛发与实物不同，不用刻意打扫，过些时候便会自行消散。

林嘉摸够了小白，坐到叶遐旧身侧。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里只有小白细微的呼吸声。叶遐旧瞧着林嘉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模样，终究率先打破了寂静：“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昨天我父亲联系我了，”林嘉开口时，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藏都藏不住，像淬了冰似的，“说等我和林简回去吃饭，还说家里人都惦念着我们。”

叶遐旧问：“你要回去？”

林嘉点头：“总要回去的。联盟重新派来治理缓冲区的官员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再没理由留在这里。”

话音落，他才恍然察觉叶遐旧问的是那顿饭，连忙补充道：“这顿饭我和林简躲不掉，不过林简说，秦上尉已经给过担保，继母再也动不了我分毫。”

叶遐旧静了片刻，轻声道：“这么快。”

他指的是这场作战计划收尾的速度，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话题渐渐朝着沉重的方向偏移，林嘉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绞尽脑汁找着新话题：“对了，小叶，你有和家里人联系吗？”

林嘉话音一落，脸上浮现懊悔，默默在心里骂自己不会说话。叶遐旧还没那么脆弱，因一两句话就能破防。

叶遐旧很快开口，声音清淡无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