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被两个侍从拖到看台下,他浑身打着抖,还没从刚刚的惊马中清醒,乌发披散着,几缕青丝被风吹起,眼尾缀着几颗血珠,唇色苍白,仿若从红潭血水中刚刚捞出。
“他杀了你给朕上的贡品,该当何罪?”宗铎均道。
“这……斩!”庐陵王忙不迭开口,语气谄媚又急切,生怕慢了惹陛下不快
一旁垂手侍立的尚书令周缜却驳斥道:“此人虽杀了陛下的贡品,但也是事出有因,方才这马儿差点冲撞围场的其他人。”
宗铎均沉默着,既未准斩,也未松口。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沈半溪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沈半溪全然不见刚刚手起刀落的血性,倒是因为后怕垂着头畏畏缩缩起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宗铎均道。
长久沉默的他缓缓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吐字清晰道:“陛下,小人只不过是遵照平日驯马的过程去驯服这匹狮子骢罢了。”
沈半溪舒展握紧的拳头,抬眸继续道:“小人用缰绳狠狠勒住它的脖子,又用铁鞭击打它的臀部和前膝,这些都不能使他乖顺听话,足以说明它野性难驯,不管它血统多么高贵,平日照料的多么精心,也不耽碍日后他成为妨主的祸端。”
“为什么不是驯服者无能,不能使他听话呢?”宗铎均道。
沈半溪眸光清亮,怯懦消退,道:“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样的良驹得不到,不听话,杀了便是。”
宗铎均大笑,眼神略过一旁的庐陵王道:“留之无用,杀了便是。”
“徐州果然多才俊,连个养马奴都这般有灵性,朕刚刚问你怎么处置他,你居然直接就要斩,你可知,那马刚刚要冲撞的地方就站着你的小儿子。”
宗铎均拍了拍僵硬的庐陵王,笑意未减,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看台。
沈半溪被人扶了下去,看台上的庐陵王神色晦暗不明。
沈半溪刚退了校场便溜回牧苑了,他要找人秋后算账!
他揪着王充的衣领,将人连拖带拽的拉到马棚前,随手挑了匹性子最烈、尚未驯服的野马,唰地解开绳索。
沈半溪虽清瘦但手腕却十分有力,身高也比王充高上一头,王充完全被他压制着。
平日里总是不咸不淡、装腔作势的王充如今终于暴露了自己小人的嘴脸,他一脸惊恐的看着沈半溪。
“你疯啦!”
沈半溪把王充狠狠往前一推,“上马!”
“沈半溪,你别太过分,你不是没死吗?你再这样,我告诉我爹!”王充色厉内荏地叫嚣,可实则无半分底气。
“好啊。”沈半溪勾了勾唇角,笑意却冷得刺骨,话音刚落,一拳就砸在王充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晃了三晃。
沈半溪顺势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厩长住处走:“既然你想见师父,咱们现在就去。”
厩长待人公正严苛,王充平日被他爹用马鞭子抽怕了,更何况这沈半溪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因为除了他爹还有庐陵王二公子撑腰,真闹到他爹面前,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我骑!我骑还不行吗?!”王充刚上马,沈半溪一拍马臀马儿便飞了出去,王充吓得大叫好不容易控住了马,沈半溪又开始吹起了控马的竹笛和校场上那尖锐难听的调子一个样。
烈马果然受惊,开始嘶叫开始摇晃着身躯,王充抱紧马脖子,他在马背吓得鬼哭狼嚎,不过多时,一阵淅淅沥沥就从马背上淌下来了。
王充伏在马背上,整个人成了没支撑的软骨头,五官皱成一团,嘴里喊着救命和娘。
*
集贤堂的舍人齐聚一堂。
燕无寐与他们畅谈作乐一副纨绔做派,几番猜拳行令、几盅烈酒下肚,竟凭一己之力喝倒了在场大半人。
庐陵王的世子陈钟,醉醺醺的晃着身子道:“燕将军不仅武力过人,竟也如此能言善辩,陈某佩服!”
燕无寐暗了暗眼神道:“世子醉了。来人,扶世子下去歇息。”
“我不要他们!”陈钟猛地推开上前的侍从,醉言醉语地闹起来,“如风呢?让如风来扶我!”
如风是陈钟最心爱的清客,片刻不离左右。听闻叫唤,他立刻上前躬身搀扶。手臂交接的刹那,燕无寐与他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无声传递着讯息。
待门客散去,如风潜夜来见燕无寐,他推开木门,里面除了燕无寐还坐着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场逼人的男子,定睛一看,如风面色大骇,竟是当朝陛下。
如风定了定神,上前将一个包裹奉上。燕无寐接过,面无表情的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方缺了角的玉印,正是宗铎均登基后遍寻不得的前朝玉玺。
印面处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宗铎均指尖轻扣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长吁道:“你说?私藏玉玺是个什么罪?”
“死罪。”燕无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