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车一路行至司马门,入门后除了皇帝和特许的重臣可以乘车,其他人皆需步履前行。
沈半溪左肩带伤,每走一步都牵动一下伤口,他呼吸微促,唇瓣渐失血色,整张脸憔悴疲惫像一件极易破裂的瓷器。可他的脊背依然坚/挺,眼神依旧坚毅。
宣室殿内,睿帝坐在御座上,手执一张泛黄的麻纸,黑色的墨迹力透纸背,沈半溪甚至能猜到上面写的是什么,他来迟一步,假的密信被送到睿帝手中。
宗铎均看到来人,他的眼睛眯的细长,“是你啊。”
那个校场上一刀将狮子骢斩杀的养马奴,宗铎均记住了他那双犹如鹰隼般凶锐的眼神。
他佯装肃穆道:“衣冠不整便来面圣,可知朕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沈半溪失了力气双膝砸在石板上,颤声道:“陛下,事有隐情,燕将军是清白的。”
宗铎均晃了晃手中那份恰到好处的密信,道:“人未到,信已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卫拖上来两个死士,那两人已然醒了,他们的下巴被重影卸掉,这使他们无法咬舌自尽。
沈半溪每说一句话就肩伤便痛一分,每痛一分面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竟是气若游丝,尽管如此,他还是犹如字字泣血般解释着这一切。
“小人已经全部交代了,小人并不知道是谁伙同庐陵王谋反,亦没有证据,所谓的铁证如山,不过是为了引出那暗中栽赃之人。”沈半溪道。
“小人今日在农庄遭遇刺杀,根本无法分身去为陛下送证据,那么那份密信究竟是何人所送?只要陛下严加审问那信使和这刺客二人定能大白真相于天下。”沈半溪说罢,肩膀的伤痛已是麻木。
睿帝面容峻肃,冷硬如铁:“这信的字迹确实是庐陵王的不错。”
信上尽数表达了对他的不满和对大皇子仁德的称颂,充满了刻意。
“不过朕一眼就看的出这不是他写的。”宗铎均似是惆怅。他与庐陵王少时相识,后来一同参与了镇北王的起义军,宗铎均对他的运笔熟稔于心。
沈半溪双臂撑着身子继续道:“小人还有话没说完,陛下,背后陷害燕将军和大皇子之人居心叵测,险些就要断送了我大睿绵延的国祚。”
“你什么意思?”宗铎均皱着眉不悦道。
“世人皆知,羌胡残暴野蛮,只因惧燕将军气势如虎才不敢南下而牧马,若将军一死,羌胡必趁机蠢蠢欲动,我大睿若要平定蛮夷,定要劳民伤财、耗损国力,到那时流离失所的流民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而构陷大皇子,更是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虎毒尚不食子,陛下以仁德笼络天下人心,才换来如今的安稳局面,岂能因一场阴谋便毁于一旦?”
宗铎均矍然一惊,叹道:“你说的不错,此事是该严惩,不过……”
他把目光挪到了周寅的身上,道:“你可知此事是谁在背后捣鬼?”
“那送信的的人早已经被朕关入了廷尉府,软骨头的东西刚踏入门槛便供出了这背后之人,周寅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要做出这栽赃陷害之事?”睿帝道。
此言犹如惊雷,周寅的眉角极其细微的上挑一下,待不解与困惑抽离,无限蔓延的苍白与茫然险些将他溺毙,他直愣愣的跪倒在地上:“皇上!这其中定有冤情!”
睿帝捏了捏眉心,道:“李常侍,去把大皇子和燕将军接出来吧。”
李常侍应诺,立刻便前往廷尉府接人。
“罢了,朕亲自去一趟廷尉府,”睿帝走下高坐,将周寅从地上扶起,“有没有冤情跟朕去廷尉府就知道了。”
沈半溪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宣室殿的大门始终敞开着,薄凉的春风吹得他脊骨发寒,顷刻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打抖。他吐着热气,脸色也蕴上几分诡异的红。
周寅跟着睿帝的脚步追了过去,沈半溪虚弱的冲重影道:“借你披风一用。”
重影利落的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但交给沈半溪时却犹豫了:“沈先生,你受伤的事肯定瞒不过主子的,何必遮掩这一时。”
沈半溪被噎了一下,道:“方才我这灰扑扑的样子险些冒犯圣颜,我只是遵从陛下的话让自己衣冠整齐些。”
重影半信半疑的把衣服递给了沈半溪。
廷尉府内。
燕无寐换上常服款款而来,他精神很好,仿佛从未受过那牢狱之刑一般,可沈半溪却忘不了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他头脑发胀,眼前也有些朦胧。
燕无寐先向睿帝行过君臣之礼,目光转瞬便定格在沈半溪身上,脚步径直朝他走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沈半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不等沈半溪躲闪,燕无寐的手便迅捷的覆上他的手腕,指腹扣住他的脉搏。指尖刚触到那虚浮急促的脉象,燕无寐的眉头便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脉象,绝非寻常疲惫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