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第多少个郎中来给沈半溪把脉，燕无寐就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看不出喜怒。

也不知道这郎中是第几个这般摇头，沈半溪神色淡淡的抿了口清茶，将燕无寐的神情尽数揉进余光里，对方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躁。

自上次交谈后两人每次共处一室都是相对无言。

燕无寐好不容易摊开自己的欲念，却被沈半溪轻描淡写的推开，于是他便没有了再进一步的理由，毕竟强人所难非他所好。

可他不断折磨自己，反问自己欲念之外是为何物，是可怜？不，这不是可怜，可怜是高高在上的，而燕无寐却觉得沈半溪连痛苦都是高贵的。

沈半溪全然不知对方的千回百转，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浅，打破二人之间微妙的沉寂：“多谢你。”

燕无寐语塞，他停顿片刻，找好了说辞，他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客气：“不必谢，就当是还你那封信的恩情，如今为你找几个郎中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沈半溪眼神一顿，道：“你回去后都发生了什么？”

燕无寐语气不以为意，仿佛那段身陷廷尉府的苦楚，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被皇帝下了廷尉府，但幸好有你的提醒回京的路上便做了准备，于是只吃了番苦头没丢了性命。”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没说，那段日子里脑海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人。

“其实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事的，我弟弟为了救我也给你写了信。”沈半溪道。

燕无寐闻言，直言道：“你弟弟？是有一个人要用你跟我做交易，我拒绝了，信也烧了。”

两人谈话之间，重影闯入带来京兆皇帝的急诏，新任的扬州刺史已到，睿帝命令燕无寐押解吴王旧臣速速归京。而这战犯名单其中定然是有沈半溪的名字的。

沈半溪看着他紧皱的眉头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明日启程归京。”燕无寐与心腹都明白，这急诏上要押解的人要么绝无生路要么受尽屈辱。

沈半溪似是全然未觉，淡淡的笑着：“还有一事我也要感谢你，谢谢你救治吴县的百姓。”

燕无寐“嗯”了一声，心头起了烦躁，他眼神飘忽一阵，道：“你若真想感谢，不若拿出些实际行动来。”

沈半溪一惊，睁圆双眼，惊吓中隐隐带着期许。

燕无寐赶忙解释道：“今日是上巳日，明日归京，以后不知还会不会再来此处，你不若带我好好逛逛这里，尽一下地主之谊。”

沈半溪眼底惊色转瞬即逝，甚至暗淡了几分，淡声道：“好啊。”

燕无寐看着他与自己相处时，那份始终不变的、疏离的淡然，顿觉无趣，原来被扰乱心智的，始终只有自己。

时疫初平，上巳日至，城中禁令尽解，百姓们着手准备这个春和景明，草长莺飞的日子。时疫初平，长街上人声鼎沸，烟火气浓烈得驱散了往日的疫气与沉闷。

燕无寐忽的想起那王都尉昨日的胡言乱语，他其实并没有把王都尉哄人的妙招当真，可今日与沈半溪逛铺时，却鬼使神差地一一照做了。

二人身后还跟着重影，古玩铺、扇子铺、布庄以及书肆，沈半溪只要多看一眼那东西就会立刻被燕无寐买下来。

一条街下来，重影手中已是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燕无寐回身冲他笑道：“辛苦你了。”

重影赶忙摇摇头道：“不辛苦！”反正每次燕无寐让他做事都会给额外的赏赐，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只盼着能早点退下，不打扰二位主子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三人又来到一家脂粉店，燕无寐刚要跨进去，沈半溪便立刻扯住他的衣角道：“又不是女儿家，进什么脂粉铺子，还有，不是说让我尽地主之谊吗？”

燕无寐觉得买的差不多了，闻言对重影摆摆手示意其可以退下了，重影如蒙大赦，拎着满手的东西快步退开

“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沈半溪松开燕无寐衣角，燕无寐买的那些东西，有他多看一眼的书册，也有他无意间驻足的玉簪。

“看着新奇便买了。”燕无寐漫不经心道。

沈半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我们吴县的东西甚得将军喜欢。”

燕无寐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是。”

沈半溪心头微顿：“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吧。”

二人走至溪畔僻静处，不远处便有行人三两结伴临水而行。

抬头是湛蓝明澈的苍穹，劲风拂过，碧树随风摇曳，哗——灿然生光的落叶，如雨般盘旋而下。

漫天的叶雨中，沈半溪略微仰头，阳光覆面，他轻轻嗅着空气中新叶和泥土的味道。

燕无寐静静的望着他，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抽身的余地了。

突然，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与琴声，沈半溪循着声音缓缓转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柔和，却在转头的刹那，恰好对上燕无寐望向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