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察觉到沈半溪的目光,他侧身回望,对这眼底的关切流露一丝疑惑。
刘老将军看着面前眉来眼去的两人轻咳一声,道:“皇帝可有跟你说什么?”
燕无寐正过身,眼底的神色暗了暗,道:“陛下说,若是边关战事再起,或许还需要我去前线。”说罢,他的嘴角牵起一抹嘲意。
刘老将军横着眉摇了摇头,“短期内战事不会再起了,经此一战,朝廷损失了不少精良马匹,无战马,便无精骑,无精骑,我大睿将士再勇猛,也难与马背上长大的羌胡人抗衡。”
刘老将军慨叹,目光移向沈半溪,道:“当年镇北王战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骑兵劣势,我中原历代王朝素来不重视骑兵,直到前朝游牧民族南下,百姓深受其害!阿枭二次率军讨伐羌胡,打通了河西走廊,为的就是培育出适配精骑的良马。”
沈半溪的父亲曾经是前朝六牧师苑的苑长,他自然清楚中原养马的艰辛,一匹适配精骑的良驹,需耗费数年心力培育,耗费无数粮草照料,说是一匹马值万金也不为过。而河西走廊的骊靬苑北接羌胡旧地,南倚祁连山,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是一块天然的养马地。
沈半溪点点头,眼底漫开怅然与共情。当年那场战乱,受害人从来不止他一人,燕无寐亦是深陷其中,他和羌胡的每一次作战,他拼死打下的河西走廊都是为的不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燕无寐不似二人一般沉重,他眉目间一派疏阔淡然,并不沉湎于过去。他取过随身携带的酒坛,轻轻搁置在桌面上,而后向刘老将军的方向一推,挑眉道:“尝尝?你喜欢的。”
刘老将军眉间尽显惊诧神色,他拿起酒坛闻了闻,酒香扑鼻,道:“这是作甚?皇帝老儿赏的断头酒?喝不得,喝不得。”
燕无寐道:“自然不是,是徒弟孝敬师父的。”他刻意咬重徒弟二字。
此言一出,刘老将军吓得险些弹开身子,“你这话更让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非得今日死?”
刘老将军笑声沙哑,正色道:“你每次孝敬老夫的方式就是把老夫摔进沙坑里,你只有求我办事的时候才会拎着酒来讨好。”
燕无寐半数武功与兵法,皆出自刘老将军门下。将师父摔进沙坑,本就是老将军考校他的方式。刘老将军爱喝酒,但酒量奇差,师娘为此严令军中上下,任何人不得给他送酒劝酒,违者以军法处置。燕无寐次次都是顶着挨军棍的风险,悄悄给师父送酒。
老将军最终还是笑纳了,师徒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到了探视的时间。
回家的路上,燕无寐神色轻松,沈半溪却作沉眉状,原因无他,陛下今日亲口说要处斩刘老将军,老将军是燕无寐的师父,燕无寐怎么会对此无动于衷?肯定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悲伤辛苦全憋在心里了。
想及此处,他眉眼不由得耷拉下来,燕无寐眉目轻挑,道:“怎么了?”
沈半溪忙摇摇头,燕无寐都已经那么伤心了,他怎么好让对方再为自己忧虑呢?
两人回了武威侯府,沈半溪欲言又止的跟在燕无寐身后,安慰人这事实非他所擅长,可他又想安慰他,哪怕是静静的聆听他倾吐自己的心事。
燕无寐骤然回身,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是今日面见皇帝时出了岔子?”
沈半溪眼神一愕,轻摇了摇头,“不是。但我确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沈半溪酝酿一番,耳根都红了,才道:“你……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啊?毕竟你师父马上就要……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说的,我虽不擅长安慰人,但你把伤心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这次换燕无寐愣住了,沈半溪见状还以为他是顾及男人的面子不肯说,忙道:“没关系的!我肯定不会说出去!你也不用强撑着,男儿有眼泪也是可以掉的,你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燕无寐道:“这可是你说的。”
沈半溪郑重的点点头,下一瞬燕无寐便倾身抱住他,他将头埋在沈半溪的肩膀上,默然了几秒,笑声倾泻出唇齿间。
沈半溪大惊,他睁圆眼睛难以置信的侧目看燕无寐,他师父要死了,他竟然还笑!
燕无寐笑了一会,才从沈半溪的肩头起身,他的嘴角还有未尽的笑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便不陪你用膳了。”
说罢便悠悠离去。
次日,天将晓开,沈半溪尚在酣眠之中,便听得耳畔有人轻声唤他。他只懒懒翻了个身,下一刻鼻尖骤然一紧,气息难继,人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是燕无寐,沈半溪懵懵的看着他。
只听对方道:“起床,跟我走。”
沈半溪来不及多问,便被他半拉半劝地带到了军营。校场上已有将士晨起操练,喊声震天,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