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雎也不恼,只低低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知微,你为何总是对我心怀戒备?我知你很难相信,但我真的视你为知己,自然忧你所忧,燕无寐若剿匪失败,陛下定是会重重罚他的,你担心他,我知道。”邓雎道。
方才的美乐,如今入沈半溪的耳朵尽成烦乱的丝竹之音,他面上仍是不温不火,“鸣和兄有何指教?”
邓雎闻言,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恰好只有两人听见:“指教不敢,只是替知微你谋一条前路。”
沈半溪抬眸:“鸣和兄此话何意?”
“终南山匪患迁延日久,燕无寐空握北军却进退两难,再拖下去朝野必然非议。” 邓雎指尖轻敲案沿,慢条斯理道。
“如今朝中,论最得陛下信任,最心思缜密者,无人及你。前些日,陛下烦忧终南山剿匪,我便向陛下提议可让你前去督查,若你肯主动请命,以军师中郎将身份前往军中协理军务,”他顿了顿,看着沈半溪微变的神色,缓缓吐出后半句,“可助燕无寐早日破局,成全你二人交情,况且尚书台诸事繁杂,你离京一段时日,正好避开朝中是非,也免了总被人拿‘东宫旧臣’说事。”
沈半溪岂会听不出邓雎的心思?他这是明着为自己谋划,实则是想将自己调离京城中枢,暂搁置手头的变法新政。好让那些被新政压得喘不过气、怨声载道的世家勋贵,能有喘息之机。
可偏偏自己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
观音寨内,燕无寐和他的商队被一路推搡着带进观音寨深处的石厅。
洞内阴暗潮湿,壁上火把噼啪作响,空气中混着土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秦九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燕无寐身上。
“看你倒也算镇定,不像是寻常走商的。” 秦九开口,声音沙哑,“说吧,到底是何人派来的探子?”
此话一出,紧跟着秦九阴鸷狠厉的目光落在燕无寐的身上。
燕无寐惶惑道:“寨主误会了,在下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避一避黑风寨的杀气,实在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若寨主信不过,放我等人过去便是,日后必有重谢。”
秦九略过他的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秦九盯着他掌心厚茧,眼神一沉:“你一个关中富商,手上怎会有这等硬茧?”
燕无寐面不改色,摊开手掌淡淡一笑:“寨主有所不知,在下早年白手起家,常年随车赶路,握缰绳、搬货箱,日夜操劳,哪有不磨茧的道理?这几年虽不用亲力亲为,茧却退不掉了。”
“早闻秦寨主最是重情义,从不乱杀无辜,今日才知是名不虚传,若非寨主讲道理,我等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燕无寐语气谦和,“说起来,在下虽只是个行商,却也最敬寨主这般有血性、讲义气的好汉。若寨主不嫌弃,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无论是财物周转,还是打探些山外的消息,在下必当尽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诿。”
秦九嗤笑一声,偏头朝侧边示意了一眼。
手下立刻搬过一口半人高的陶坛,重重顿在地上。坛口未封,一股浓烈的腥气猛地散开,坛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脸色一变。
秦九站起身,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铸成的令牌,上面刻着诡异的莲纹,正是观音寨的信物。他把玩片刻,忽然抬手,“当啷” 一声,将令牌径直丢进了毒蛇坛中。
“你想借道,想和我观音寨打交道,总得拿出点诚意。” 秦九抱着胳膊,笑意冷厉,“我观音寨的信物就在里面,你拿到信物再上赶着和我们称兄道弟也不迟。”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一闪而过:“那就别怪我按探子处置。”
坛口蛇影攒动,吐信之声清晰可闻,一看便是剧毒之物。
柴英与陈七脸色骤变,当即就要上前:“东家 !”
燕无寐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示意众人勿动。
他缓缓上前一步,手腕一翻,没有运功,没有闪避,就这么平平常常地探手入坛。
下一瞬,坛中猛的一阵躁动,数条毒蛇顺着他的手臂快速缠上,冰冷的鳞片紧贴着皮肉,蛇信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带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燕无寐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压住慌乱,任由毒蛇缠绕在小臂上。
秦九死死的盯着他看,不放过一分一毫,这毒蛇只咬用武之人,只要不催动内力、不显露杀气,便只缠不咬。
片刻后,燕无寐手指一扣,终于攥住了那枚青铜令牌,缓缓抽出手来
燕无寐踉跄了一步,像是被蛇缠得慌了神,他神色慌乱,声音发颤:“寨主…… 令牌取到了。”
就在此时,坛中忽然窜出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速度快如闪电,直扑燕无寐的面门,这蛇是坛中最烈的一条,竟挣脱了驯养的约束,失控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