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耳边只剩下郭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你以为你在为谁卖命?”郭聘咳嗽了几声,他早已苍老,他笑得像个疯子,“你替宗铎均打了多少仗?你替他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每立一次战功,他可能都在背后笑你,笑你蠢,笑你认贼作父……”
“哦,不对,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世又怎么会把你这样的隐患留在身边,不过这件事既然能被我知道,想必你也瞒不了他多久。”
“住口。”燕无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替他守了十年边关,他呢?他杀了你全家。”郭聘的眼睛里闪着最后的光,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恶意,“商敕是你的父亲吧?你母亲崔氏……你兄长……你以为他们是死在羌胡人手里?不,是宗铎均。从头到尾,都是宗铎均。”
燕无寐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郭聘的胸口,用剑刺穿那人的胸膛,将人死死钉在地上。他俯下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你再说一遍。”
郭聘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但他的眼睛还在笑,那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你……和我……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的气音,“都是……棋子……”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彻底不动了。
燕无寐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他努力消化着郭聘刚刚说的话,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了然了。
其实他过去不止一次猜测过宗铎均在那场屠杀中扮演的角色,可或许是不愿承认也是不敢承认,罪魁祸首是那最高位之人。
他一直坚定着信念,只要杀了郭聘,他的复仇就结束了,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可是……可是……
这一切远没有结束。
从洛阳回京的路上,燕无寐一直在思考,他该怎么办?他反复问自己,他该怎么办?要继续复仇吗?他可以复仇吗?他应该复仇吗?可是……沈半溪怎么办?
燕无寐自那日彻底失眠,他很痛苦,他的头很痛,痛的快要裂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沈半溪了,如果他选择复仇,就势必会伤害他爱的人。
“对不起……”燕无寐独自在深夜向他逝去的亲人一遍遍诉说悔恨,希望那些逝去多年的亡灵可以听见,他愿意在死后下地狱接受最残酷的惩罚以弥补他的罪过。
回到京兆,睿帝召他彻夜长谈,燕无寐耳鸣不断,一个问题要反复三四遍才能听清,睿帝只当他累了,让他休息。
燕无寐在深夜辗转反侧,他连恨都不敢恨得太明显,因为恨意会写在脸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宫宴上,燕无寐知道自己面前的糕点是杏仁糕,他还是吃下了,因为他的父亲商敕对杏仁过敏,而商敕年幼的小儿子曾因儿时误食杏仁险些丧命。
他强撑着回到侯府才倒下,他知道睿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即使他愿意放下仇恨,愿意背负这滔天之罪,恐怕也不能了。
他半昏半醒,听见沈半溪自责的在他耳畔碎碎念,沈半溪是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可以连累他?有人曾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他已经没了至亲,如今又怎么能害死自己的挚爱?
他可以罪无可恕,也可以死,却无法忍受沈半溪受到伤害。
皇后病重的那段日子,燕无寐日日入宫侍疾。
他跪在椒房殿的床榻前,看着那个曾经端庄威严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燕姁临终前,摒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他。
“阿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我起来。”
燕无寐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姑母知道。”燕姁喘了口气,“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燕姁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将声音放的极轻,“是我们对不起你……和你的亲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血海深仇在前,我会去地下向你父母赎罪。”
“你,你要小心,小心太子。”燕姁尽管说的磕磕绊绊,但仍旧庄严沉重,“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如今为了权势已经不择手段,是我没教好他。”
燕姁长叹一口气。
燕无寐的心彻底绝望,他了解宗元易,他被睿帝打压多年,在斗垮肃王后又当了十余年的太子,可即使是太子,也仍旧被处处打压。
宫中年幼的皇子逐渐长大,睿帝的心始终摇摆不定。
燕无寐知道,太子迫切的想要上位,而这最快方法就是弑君,而太子挑选的那把刀,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