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举起刀,睿帝发出最后的呼声:“不要——”
紧接着噗呲一声,睿帝的喉咙被割断,汩汩的鲜血从他喉间冒出,他的眼睛在颤抖,断气前也未曾合上。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无寐心头一颤,他缓缓转过身,见到自己最后牵挂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哪一步出了问题,沈半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太子马上就要过来捉拿他,此时出现,无异于同他一起送死。
燕无寐用凶恶又冰冷的眼神看向他,这眼神确实将沈半溪定在原地不敢上前。
燕无寐与沈半溪擦肩而过,他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害死对方。
他踏出宣政殿的大门,风雪扑面而来。天将破晓,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朱红的墙被白雪覆盖,可那白盖不住血腥气。他的手上、衣袍上,全是宗铎均的血。
他杀了皇帝。他终于报了血仇!
黑虎卫在宫门处接应他,他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路,禁军在后面追赶着,双方在雪林里厮杀一场。
燕无寐已经决定将雪林作为埋葬自己的地方,皓白的地面上尸首成堆,一场恶战过后,他完全没了力气,也没有了想要反抗的心气。
燕无寐低垂着头,依稀听到马蹄的声音,他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温热的鲜血溅在了脸上,燕无寐猛的抬头,是沈半溪。
沈半溪的动作很温柔,他擦掉燕无寐脸上的血,自己的双手也不可避免的粘上血腥,“阿枭,你可以告诉我的。”
燕无寐厉声让他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乌压压的大军已经赶来,为首者正是太子易!
燕无寐看着沈半溪的背影,那人提着剑站在自己身前,毫无惧色,他从未被人这样保护过。
“沈知微,”燕无寐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你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
燕无寐听着沈半溪和宗元易你来我往的言辞交锋,这才明白沈半溪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远方传来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雪地微微颤动。
太子易脸色一变看向深林的另一段,无数火把如星河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冲破风雪,当先一人身着银甲,手持长槊,正是宝刀未老的刘老将军。
骑兵校尉周寅也在此时反水太子易,宗元易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保护镇北王世子!”周寅一声高喊,林地骤然兵荒马乱成一片。
沈半溪将燕无寐从地上拽起,想要把人扶上马去。
“还敢跑,”太子易夺过一旁弩手的弓弩冲着燕无寐的头颅射去。
冷箭穿破冰冷的空气,沈半溪奋力向前扑去,展臂将他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口。
“知微!”
只见周寅策马挥刀,截断了那支射来的冷箭。
沈半溪将燕无寐扑倒在飘红的雪地中,二人在雪地翻滚时颠倒了位置,燕无寐把人紧紧按在怀里,用右手护住沈半溪的头,他自己的后心则狠狠砸在了圆钝的石块上。
人荒马乱,沈半溪惊吓的呛了冷气剧烈的咳嗽起来。燕无寐晃晃头,半抱着人站起身,在黑骑的护卫下,他将人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两人亡命奔逃,骑兵在身后且战且退。
刘老将军与周寅率着大军一路到了渭水南岸,军队的营帐扎在此处,众人暂退入山中。
营帐里燃着炭火,不算暖,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燕无寐靠在榻边,军医正在替他处理身上的伤口。刀刃入肉的疼痛他早已麻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始终落在帐门口的方向。
方才一路奔逃,沈半溪被他护在怀里,应当没有受伤。可那一摔,还有那剧烈的呛咳,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帐帘被人掀开。
沈半溪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步伐还算稳当。
两人对上,各有几分复杂的心绪,自决裂后多半年未见,再相见倒显出几分局促。
沈半溪先撇开眼睛,而后一言不发的将手中药碗搁在案边,目光扫过军医手上染血的布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燕无寐盯着他看了片刻,“你还好吗?”
“我没事。”沈半溪道。
军医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收拾药箱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趁热把药喝了,我先走了。”沈半溪垂着眸,作势要离开。
“等一下,”燕无寐叫住他,蹙起眉道,“你脸色不是很好,真的没事吗?要不要让军医看一下,你自己的药今日喝了吗?”
燕无寐说了一连串,沈半溪不知道该回答哪句,两人又陷入沉默,沈半溪眼神飘了一下,良久才道:“赶了这么久的路,谁的脸色会好看?”
沈半溪站了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就要离开,到帐门口却被燕无寐一把拉住。
沈半溪出不去,只得在燕无寐面前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他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知微——”
沈半溪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咳喘后的沙哑,“没事,就是呛了口冷风。外面雪太大了。”
他看着沈半溪将捂着嘴的那只手攥成拳藏在袖中,“把手给我。”
“我没事……”
燕无寐像是听不到一般,“把手给我。”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掌心里,一片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