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少年……是弗里曼名义上的雌子,实际上的透明人。
同是洛普家的年轻一辈,一个在主楼摔杯子发脾气,连家主都要哄着;一个在家里当透明人,连未来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
风之凌“看着”少年那张在阴影中的脸,看着他终于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灰白的石墙,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少年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经过主楼的方向时,他微微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风之凌也随之看过去。
透过窗户,他看见主楼那边灯火通明,几扇窗户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在花园的草坪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有侍者端着托盘匆匆走过,也有穿着华服的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那是属于洛普家嫡系的生活。
少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阁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风之凌注意到,他走得比上次快了些。
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回避。
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那些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画面,那些关于奥利少爷发脾气的闲言碎语,那些属于嫡系的、光鲜亮丽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被“收容”在这里的,一件被遗忘在阁楼的旧物。
旧物不需要有情绪。
回到房间后,少年将今天新得到的营养液和星币收好,和上次一样,抱着那件旧衣服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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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就是少年离开的这一天。
风之凌过来的时候,少年正蹲在床铺边,将早已准备好的布包从床底拖出来。
那布包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小袋星币、几支营养液,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没有带身份证明。
那张巴掌大的、硬质的卡片,被少年塞回了床铺最深处,又拉过被子盖好。
这张卡留着,或许能拖慢洛普家发现他“离家出走”的时间。
随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之凌的感知跟着他,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阁楼的楼梯直通老宅的侧廊,这里平时少有人来,此刻更是空无一人。
风之凌注意到,少年的心跳比前两次快了些。
不是恐惧,是紧张。
或者说,是某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紧绷到极致的亢奋。
少年从侧门离开老宅时,门口的护卫正靠在墙边打盹。
他放轻脚步,如同一只无声的猫,从阴影中滑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透明人的消失。
走出洛普家老宅的范围后,少年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他没有立刻往约定地点走,而是先拐进了平民区的集市。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但街道上并不冷清,庆典期间的夜市比平时更热闹,彩灯挂在两侧的屋檐下,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卖小吃的摊位前排着队,食物的香气混着人声的喧嚣扑面而来,几个小虫崽举着彩色的风车从他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
少年侧身让过他们,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在这条街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洛普家的“少爷”,没有人知道他的雌父刚刚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在攒干粮、准备逃离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星球。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少年。
风之凌“看着”他从人群中穿过,“看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看着”他在一处卖糖果的铺子前脚步微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
他走出夜市,拐进一条没有灯光的巷道,穿过好几条巷子,最终在一处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
就是三天前,他与那个成年雌虫接头的地方。
少年站在楼前,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站着一个身影,正是三天前与他接头的那位成年雌虫。
“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嗯。”少年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那雌虫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台便携扫描仪,在少年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的数据,证明一切正常。
“东西都带齐了?”
“嗯。”
“身份证明呢?”
“没带。”少年回答,语气平淡,“你们的队长说会帮我准备新的。”
成年雌虫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最终说,转身朝房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后门,通往另一条巷子。
少年跟在他身后,步伐坚定,没有犹豫。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集市的烟火气。
少年站在门槛上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那扇破败的窗户,他能看见远处洛普家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巷子。
成年雌虫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少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最终在一处隐蔽的停车场停下。
那里停着一辆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雌虫,同样穿着深色的旧衣,面容掩在兜帽的阴影下。
“上车。”成年雌虫说道。
少年没有追问,听话地上车了。
落座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座椅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
少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匣子。
准确地说,他认得这个匣子的“用途”。
在洛普家深处的某些库房里,他见过类似的匣子。
那是用来盛放虫翅的。
雌虫的虫翅。
他盯着那个匣子,唇角绷紧。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
成年雌虫没有回头,只是从副驾驶座侧过半张脸,那双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在少年脸上停了一瞬。
“你雌父的。”
少年的呼吸一滞,指甲陷进布包的布料里。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匣子冰凉的表面,脑子里千头万绪,浮现了很多。
他双手捧起那个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和那个旧布包并排靠着。
匣子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轻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掀开盖子的瞬间,车内昏暗的光线落在里面。
那是一对已经失去活性的虫翅,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悸。
翅面呈浅琥珀色,边缘有着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纹路,光线流转间,能看见翅脉深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沉在琥珀里的火焰。
同时,一股浓烈的、带着体温记忆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雌父的信息素,熟悉的,像从未离开过。
少年盯着那对虫翅,盯了很久。
眼眶发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他没有哭,只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匣子盖好,抱进怀里,和那个旧布包一起。
车里没有人说话。
引擎的嗡鸣声在耳边回响,窗外主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
风之凌透过那道印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少年抱住那个匣子,“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终于抓住了什么的、近乎贪婪的、不肯松手的执念。
引擎启动,悬浮车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主星夜晚的航道。
车窗外,那些属于主星的街道、店铺、巷子,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终被夜色吞没。
少年没有回头。
风之凌透过那道印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收回那缕神识,任由它跟着少年快速远去,如同一颗流星,划过他的感知边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