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玄羽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在梦里见到你。
他最近睡得很浅。
清河的夜明明比别处更安稳:刀宗的屋瓦厚、院牆高,巡夜弟子一班换一班,连风都像被规矩束着,不敢乱吹。
可他偏偏总在半夜惊醒——喉咙乾得发痛,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被人攥着。
他知道原因。
因为那个名字被反复说出口,说到最后,像咒。
「陆青弈。」
每个人说起来的语气都不一样。
聂怀桑哭着说,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薛洋笑着说,像要把天都捅破;蓝家那边的人不说,但只要提到禁书两字,气氛就冷得像落雪;而魏无羡和蓝忘机……莫玄羽不敢想。
他曾经以为,这世界上的大人都很厉害。
可那天在云梦看到那些人的眼神,他才明白——原来厉害的人也会崩,也会跪,也会在夜里找不到出口。
而他自己最怕的,是献舍。
那两个字像一把冷刀贴着嵴背滑过去。
莫玄羽不知道它到底怎麽做,也不想知道,可他知道它的意思:拿自己去换一个人回来。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真要换,换不换得到你?如果换到了,你会不会生气?你会不会笑他蠢?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懒洋洋捏着他符纸边角,嫌弃一句:「你这符画得像蚯蚓爬过去。」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哭得更凶。
因为他想起你教他画符的时候,真的是那样笑的——漫不经心,又很温暖。
像你明明站在一堆阴影里,却偏偏能把光分一点出来,塞到他手里。
那一晚,他又睡着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哭到最后,身体自己放弃了。
他以为自己会梦到不夜天的黑风,梦到你那双红得没有回头路的眼睛,梦到怨灵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淹过来——可他没有。
他梦到的是市集。
很热闹的市集。
人声混着叫卖声、锅铲敲铁锅的叮噹声、孩子追着跑的笑声。
空气里有油香、有糖香、有新鲜蔬果被切开后的清甜味,连光都比清河白天更亮一些,亮得像故意要把人照得无处可藏。
莫玄羽站在街角,手足无措。
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双手,甚至袖口还沾着白日里擦过眼泪的盐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在这里,也不敢往前走,怕一走就踩碎了什麽。
他只敢慢慢转头——然后就看见你了。
你蹲在一个摆摊老闆面前,像个没事人一样挑水果。
摊子上堆着黄澄澄的橘、红得发亮的苹果,还有一串串紫葡萄。
老闆正滔滔不绝推销,说这是今年最甜的果、咬一口保证流蜜、说你这位公子看着就有福气——你一边听一边笑,一边伸手捏捏这个、拍拍那个,还不忘嫌弃一句:「你别唬我,这颗一看就酸得能把牙咬掉。」
老闆被你噎住,竟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公子懂行!懂行才配吃甜的!」
你挑得很认真。
认真到像你真的只是来买水果的。
像你从来没有消失过,从来没有变透明,从来没有把自己燃烧到只剩一点影子。
莫玄羽的喉咙忽然一紧。
他想喊你。
可他喊不出来。
他怕一出声,你就碎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睛发热,手指颤得像风里的叶。
而你像是忽然察觉到什麽,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准准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莫玄羽的心脏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痛,是酸。
你眉梢一挑,像看到什麽有趣的事。
下一秒,你随手抄起一颗苹果,手腕一抖——苹果就那样乾脆利落地抛了过来。
莫玄羽吓一跳,慌忙伸手去接。
他接住了。
苹果沉甸甸的,带着果皮的凉意,贴在掌心,真实得不像梦。
他抬头,嘴唇发抖。
「哥……哥哥……」
他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一出来就破,像小孩。
你站起来,拍拍衣角,朝他走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摊贩的叫卖声像被谁轻轻按低了,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你鞋底踩过地面的声音。
你走到他面前,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问你怎麽在这。
你只是抬手——像很自然、很熟练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掌心落下来的一瞬,莫玄羽整个人僵住。
那触感很温热。
不是魂光,不是幻影。
是你以前摸他头时那种温度。
你笑了一下,眼角弯起来,带着那种让人又想骂又想哭的痞气。
「长大了啊。」
莫玄羽鼻子一酸,眼泪立刻掉下来。
他抓紧手里的苹果,像抓紧唯一能证明这不是幻觉的东西,一边哭一边点头,语无伦次:「我……我会学好……我真的会……我会把符学好……我会变强……我会把你找回来的……」
你听着,眉头一皱。
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
你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力道不重,但很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