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的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还不到戌时，就已经到了需要点灯的程度了。
可如此不但没冲散镇上市集的人来人往，反倒有了几分灯火通明的繁华意味。
集市旁的食肆也跟着座无虚席，有几家门前甚至出现了排队等座的境况。
其中一家也有开始排队趋势的食肆中，齐璎与齐晔相对坐着，桌中央的酱炙柔鱼酱色油亮，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可齐璎一边吃着，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外瞟。
方才在去膳堂的路上遇见了大师兄，提出一同来镇上逛逛。
单独与大师兄一同出门还从未有过，但由于许久未出门，听完心下就有些蠢蠢欲动。逛逛市集，还能顺道购入些新的话本，何乐不为。
主要是大师兄会一手负责花销。
其实齐璎还有些小孩心性，出门逛集时根本不爱吃正食，两腿总控制不住往那些鱼饼鱼糕摊子上迈，这家食肆还是大师兄强行将她押送来的。
这家柔鱼确实好吃，可总不能吃太饱，一会没胃口吃那些摊上的小食。
齐璎心里默默打着算盘，却听见齐晔问：“然后呢？”
“然后？”
齐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大师兄问的应当是方才自己提起的，和大师姐闹矛盾那事。
说起来已经没那么愤愤了，齐璎有些满不在乎地说：
“然后我说完就走了，才不管她什么反应呢。再就是路上遇见你了呗。”
齐晔眼里带着淡淡纵容的笑意：“那明日还去大师姐那吗？”
齐璎低头拣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去呗。”
齐晔勾唇，没再多言，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齐璎吮着筷子，多说了一句：“大师兄，那你也想过这个问题吗？”
“嗯。”齐晔答得很快，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其实大部分人都想过这个问题。”
齐璎点点头。
过了一会，她像是自言自语道：“就像你说的，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吗？”
她的语气不期待回答，倒像一种思考。齐晔抬眼看了一眼齐璎的反应，平静，自然，夹了一筷子饭菜进嘴，腮帮子鼓鼓嚼动。偶尔含糊一句：“……确实挺好吃的。”
他心底溢出一丝满意的柔情。
柔鱼还剩一小半，齐璎寻了个时机，将筷子一放：“吃饱了。”
齐晔也不戳穿，从善如流道：“那便去逛吧。”
其实镇上的市集每日几乎都差不多，只是临近年关，多了些年货的售卖。但齐璎几乎有一年未来了，看什么都新鲜。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檐下还垂着一串串彩纸剪成的鱼、花与小兽，风一吹便簌簌地转。
沿街摊贩挨挨挤挤，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支了小炉烤肉，铁网上油脂滴落，滋啦作响；有人架了两三个大锅，里头热腾腾地煮着竹签串的鱼饼鱼糕与蔬菜，金黄的汤底微微咕噜着，看着就叫人暖和。
齐璎迫不及待地就买上了几串，边吃边走。再往前就是一处话本摊子，摊前围了不少人。几张长桌拼在一处，摆满了厚薄不一的话本，齐璎凑上前看。
摊上的书已经预先做好了分门别类，上古、现代、神魔，齐璎仿佛进了米缸的老鼠。
一连挑了好几本，才发现一旁有个书名挺奇特的：《偏执将军的男孕妻》。
每个字都认得，可放在一起却不认得。
还有自己不认得的话本？齐璎有点不服气，于是往下翻去。这个分类里的书还不少，底下还有诸如《摄政王他以下犯上》《误入话本后娶了男主》《皇帝非要立我为男后》，种类繁多。
齐璎实在看得云里雾里，只好问老板：“这些是什么题材啊？”
“姑娘眼光好啊！这可是东洲传来的新样式！”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手上还抓着瓜子，大着嗓门答，“是说两个男子的！”
齐璎差点呛了：“两个男子？”
摊主脸色神秘莫测：“眼下最时兴的！姑娘买去试试，保管刺激！”
齐璎挠挠头，看着那还是看不懂的题签封面，犹豫了一会，还是算了：“我以后再试吧……”
心下却悄悄感叹，果然，话本界就是这么日新月异。
街上还有许多新鲜玩意儿。不远处，一个年轻姑娘踩着高高的木跷，手里转着三只彩球，另一头的小贩正用竹管吹出一串串晶莹的泡泡，有大有小，久久不破。
齐璎从这里窜到那里，蹲在那看师傅画了半天糖画，又去瞧那边用竹片做的会自己扑腾翅膀的木鸟。
齐晔跟在她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好几个纸包。
齐璎浑然不觉，目光早已越过人群，落在下一条街上。
她先齐晔一步，穿梭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在街道两旁的摊贩间不停游移。
逛完这一条，还有下一条。
摩肩接踵间，齐璎被人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反应道：“喂你……”一转头，却有些愣。
对方是个戴着斗笠的剑客，粗布衣衫，身材劲瘦。斗笠压得极低，将他的面容都全然遮住，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见路。
斗笠剑客似乎没感受到自己撞了人，或是感受到了，但毫不在意。在一行慢慢悠悠逛市集的人群中，他行色匆匆，身形游鱼一般在人海里穿梭，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里。
人群熙攘，这一撞倒并不是有多不寻常，可齐璎的心脏不知为何，蓦地狂跳起来。
她下意识朝着那剑客离去的方向，拨开人群挤过去：“让……让一让！”
可是，市集里的人为何这么多，又为何非要站得这么密集，一层又一层的，刚分开就立即合拢，怎么也拨不开。
有人古怪地看她。
她急得满头大汗，发现自己早认不清那人离开的方向，却还坚持着道歉、恳求，找着人与人之间的空子。
“齐璎！齐璎！”
齐璎大喊：“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