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跟着谢掌柜走在回廊上，此时客人已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两人都没说话，直上了三楼，进了漪兰的房间。漪兰还在昏睡，月婵守在床边，见两人进来，蹙着眉道“大夫已来把过脉了，孩子......大夫说，漪兰以后可能很难再有身孕了。”。

谢掌柜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替漪兰捏了捏被子，转过身对着寒枝道“我知道你想离开永掖，我放你走，你把漪兰带上吧。就当替我照顾照顾她。”。

寒枝总算知道为什么谢掌柜要让自己听到她与张大娘的那番话了，可是自己当下是有苦难言，自己是回去报仇的，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未知，如何能让漪兰跟着自己冒险。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见寒枝面有难色，谢掌柜问道“难道你不肯？”。

月婵知她的难言之隐，在一边道“掌柜的，寒枝她不是不肯，只是，害怕连累了漪兰姑娘。”。

寒枝心下一横，道“掌柜的，我当初之所以答应入永掖，现在又急于赎身回去其实是因为，因为我要为我家人报仇。我家人被歹人所毒害，我不能让她们含恨九泉。所以，若是漪兰姑娘和我一起，我只担心会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谢掌柜是聪明人，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她默了半晌，朝她们道“我明白了，你们走吧，我在这儿坐坐。”。

待两人走后，她拉着漪兰的手，默对漪兰，凄然垂泪。那年□□，偌大个府宅，最终饿死的只剩她与夫人和年幼的漪兰。她犹记得那疯狂的景象，粮价一夜之间涨成金价，镇上已陆陆续续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空气中都弥漫着尸腐味。漪兰的母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她翻遍了府中各个角落，最终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黑黢黢的馒头。灭顶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正要送入口中，却犹豫了，当她忍着饥饿把馒头送到漪兰母亲的床边时，对方吃力地睁开眼，看了看，却拒绝了。十多年过去，她经历过无数次绝境，每当到了那时，她都会想起夫人当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和漪兰要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么些年她在心里就早已把漪兰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纵使最终迫不得已辗转入了青楼，她也硬是凭一己之力为漪兰挡掉了所有外界的恶意，就像母亲为女儿做得那样。后来她终于在永掖站稳脚跟，还是觉得辜负了当初夫人的嘱托，所以当察觉漪兰喜欢画画时，便花高价为她请来名师。她那时想，再多一年等自己能在外面置所宅子，就把漪兰接出去住，彻底脱离永掖，从此以后不让一点秽尘沾到她，让她可以不被世俗的眼光审判，自由自在地活。可惜，许是造化弄人，未等她来得及看宅子，漪兰便轻易就掉入了尘世的情网。那是漪兰的画惹的祸，招来了郑许。后来的事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她与漪兰平生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当她次日还是不放心，想去看看漪兰时，打开房间却早已人去楼空。那是她有生之年度过的最漫长的两日，她在脑中预想了漪兰与她人生此后的种种可能，最后决定如果真要下地狱，那就让她一人来承担这些后果，如此一来黄泉之下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去见夫人与老爷。

谢掌柜擦了擦眼泪，心疼地看着漪兰道“你又是何苦呢，几年前他居然为了自己的仕途让你悄悄堕了胎，那时你就应该看明白了，你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感情上怎会这么愚钝。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却没想到......唉，你那个性子和老爷一样倔，竟要做出傻事。后来我想着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了，可没想到，却是害了你。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当初我若坚持一些，是不是事情就不会到这地步，你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况。我对不起夫人和老爷，更对不起你。”。

谢掌柜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却不知什么时候漪兰醒了过来，呆呆地望着她不言语。谢掌柜见漪兰醒了，又喜又悲，忙擦了擦眼泪，笑道“漪兰，你醒了就好。身体可还有不适？往后你想要什么，想去哪，我都为你安排，再也不拘着你，好不好。”。

漪兰回想起那妇人对她说的话，摇摇头“姨娘，我什么都不想要了。”，顿了顿道“我现在才知道，在这世间我这样的女子，什么都不会属于我，一切都是幻像而已，我拥有的东西都会转瞬即逝。”。

谢掌柜闻言明白了过来，更加心疼“好孩子，我活了几十年，也经历了许多，觉得什么名份啊身份啊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是最不打紧的。在永掖十几年，见了太多，当初金鞍玉马身份显赫的人，后来大多数都沦为了阶下囚成为了刀下鬼，名利身份这些东西是最虚无缥缈的。你之所以会认为这些东西是枷锁，那时因为世人总是以身份来衡量人的价值，而不是因为真正了解你这个人。大多数人崇拜的只是外面披着的那层名，谁管你真正是谁呢？你这样的女子是哪样的女子？你就是你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定义你，也不要被别人对你的评价吓住。”。

漪兰不语，谢掌柜接着道“你若实在介意，姨娘之后花点钱，为你换了身份便是。再不济，姨娘在其他地方买所宅院，再给你几个使唤丫头，你搬进去住着，谁都不认识你，你可以随意给自己一个身份，谁都不知道你的过去，这有何难。难的是你自己要认清楚自己，不要因为无关紧要人的几句话就把自己也诓骗了进去，帮着旁人来轻贱自己，你是谁是由你的品行和言谈举止决定的，不是什么身份，更不是由旁人的嘴决定，不要被旁人的言语打倒。”。

漪兰呆呆地望着谢掌柜，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半晌忽道“我房中的安息香是姨娘专程找人调的吧。”。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谢掌柜怔愣了片刻，只听漪兰又道“姨娘这些年待我的好，漪兰心里都知道，这些年让姨娘费心了。”。

谢掌柜擦了擦泪“说这些做什么，你赶紧把身子养好才是紧要的。日后怎么打算姨娘都依着你。”漪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谢掌柜见她已是累极，在床边又守了一会儿，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入夜时分，寒枝和月婵带着小桃一起来看漪兰，小桃拿着刚买的点心送与她“漪兰姐姐，这是荣宝斋最好吃的点心。我每次不开心时如果能吃到它，烦恼就会立刻消散，你也试试。”。

漪兰虚弱笑笑“我如今肚子不饿，小桃自己留着吃。”。

寒枝道“漪兰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喝了药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

月婵也道“你若是还不舒服，可要与我们说。别怕，我们都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