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薛府,侍女伺候梅清洗漱完毕,梅清便倚在床头看着话本打发时间。等了许久,不见薛怀回房,打发了个侍女去问,回来说侯爷在祠堂。梅清纳罕道“往日都是在书房,今日这么晚了他在祠堂做什么?”。
旁边的侍女道“今儿是元宵,说不定侯爷是要给祖宗们上香。”。
梅清思忖片刻道“既然这样,我也理应去看看,过去拜祭拜祭。不然祖宗倒要怪我不知礼数了。”。
说罢起身,让侍女给自己穿好衣服,四个小厮在前方打着灯笼,寒风中灯火摇曳,把脚下的路照得忽明忽暗。到了祠堂,梅沁在外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她推门进去,薛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有三支香插在牌位前面的香案上半明半灭。梅沁命人把祠堂里其余的蜡烛点燃,自己又走上前去点了三支香,虔诚地拜了拜,插在了原来三支香的旁边。
礼数周全后,正打算离开时,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两只黑猫打闹追赶,径直跑到了香案底下。下人们正要上前去驱赶,忽听得砰的一声,随即像是有东西掉了下来,梅清还道是祭祖的贡品掉了,心中默念着罪过,赶紧让小厮打着灯笼,掀开帘子,往香案底下一瞧,那两只猫跑得早没影儿了。地上掉了几块木板,还有些七零八落的东西。小厮把东西捡起来拿给梅沁看,道“小的还不知这香案底下还有个暗格呢。”。不知谁低低说了句闭嘴,祠堂里顿时没了声音。
梅清看着手上带着泥印的百福手绢有些不明所以,又道“把掉出来的东西都摆到香案上。”。众人照做,梅清一一看过去,有玉如意、香囊,还有两幅收起来的画。梅清过去打开其中一幅,是一幅颇有意趣的梅竹图,上面四个字“梅影尘梦”。她认得这是薛怀的笔迹,画却不知是何人画的。她心中越发奇怪,这画虽有些意境,但算不上是上品,薛怀不像是会给这样平常的画作题字的人。心里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又打开另一幅,又是一幅寒梅图。画风却和前一幅画截然不同,是肆意的张扬的近乎疯狂的红,花瓣也不似前幅秀丽规整,而是歪斜的,残缺的,飘摇的,零落的。整幅画几乎没有任何的留白,像是一个疯狂的人的最终幻灭。她渐渐皱起了眉,直到她看到底下那句诗,顿时脑中有惊雷炸起,心中瞬时如万里冰封。她不禁向后退了几步,把画像烫手山芋般扔在了地上。那也是薛怀的笔迹,龙飞凤舞的草书,笔走龙蛇书写着他当时的心境“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梅清有些站不稳,众人见她脸色惨白,上前去扶着她。她看着地上的画忽然有些想笑,几个小厮上前要去捡,她厉声喝道“不准去捡!”。她才进府不久,平日里对府中的人都是温言细语,从未红过脸。今日这般,众人一时都愣住,不知她为何如此。大家都站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这时听得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把画捡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小厮看了看梅清,只见她含着泪瞪着薛怀。众人不敢耽搁,赶忙把画收起来,放在香案上。身后的司剑屏退众人,最后出去带上了门,偌大个祠堂只剩梅清与薛怀两人。梅清流着泪笑问“今日,你是来祭拜祖宗的还是来祭拜她的?她还没死呢,你就急着把这些东西放进祠堂了?”。
薛怀看着她,眼神中泛着寒意。见他不说话,梅清又道“这满园的梅花也是你为她种的吧,可笑,我居然还以为......原来我才是最可笑的。你既然这么放不下她,为什么当初要放她进宫,又为什么要娶我!”。
薛怀默然片刻,冷冷道“你醉了。”。
梅清看着他放声大笑,眼中是委屈的恨意,她指着薛怀道“我是醉了,而你是疯了!简直荒谬至极!她是你的表妹,你们怎么会......我原以为我拜的是薛家的祖宗,没想到拜的是你们的无耻!”。
薛怀的耐心被耗尽,不想再听她说,叫着门外的司剑,道“夫人醉了,把她送回去。”。
梅清凉凉道“不用你说,我也会走,这个地方让我恶心!”。说罢不等司剑进门,夺门而出。
梅沁走后,薛怀看着香案上的东西,长长叹了口气。司剑进来担忧道“大人,要不要去看看夫人。”。
薛怀道“让她好好冷静一下,你先去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司剑诧异无比“大人的意思是要把这些东西......”
“丢了”,薛怀面无表情“它们本就不应该留着。”。司剑领命,把东西一一整理好,正准备拿出去,又被薛怀叫住“拿去书房,之后我自己处理。”。
待薛怀再次回到内院,见里面灯火通明,知道梅清还没休息,大步走进里屋。大概是她屏退了众人,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梅清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的灯花发愣,目光凄凄,泪痕点点,知道薛怀进来,也无任何反应。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半晌捏住她的下颌强行让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道“今天的事我不希望第三个人知道,若是有什么风声传到我耳朵里,我不介意让梅家陪葬。”。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他,道“你真的疯了!”。
他放开她,往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侧头正色道“你大可以试试,看我到底疯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