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天已擦黑。

他们刚一踏出食堂，头顶大喇叭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

滋——

紧接着，李干事拿腔拿调的声音，响彻整个家属院上空：

“喂喂喂？好，各位工友，各位家属，大家——晚，上，好。”

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得辛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做作了，她已经脑补出李干事摇头晃脑，对着麦克风喷口水的样子。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厂里特邀的‘奇迹马戏团’首场慰问演出，现在正式开始！”

“演出时间：晚七点到九点。过时不候！想见证断肢再生吗？想体验脱胎换骨吗？请大家踊跃参与，见证奇迹，修补人生！”

叶闲皱眉：“真邪门儿。这李干事也够邪门，安排住宿是他，发钱是他，现在广播的还是他，身兼数职啊。”

辛玖：“他大概就是个尽职尽责的发任务NPC。不过我在想，这个李干事到底是当年真有其人，还是秀秀幻想出来的人物？”

叶闲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这时，在她左侧的小江开口接道：“我倾向于真有其人。因为在这个混乱的噩梦里，他是唯一一个拥有组织权和解释权的人。根据梦境心理学，这种‘秩序维护者’的角色，通常投射自现实中的强权人物。所以，他在现实中肯定是厂里的小领导，跟秀秀父母有交集，在年幼的秀秀心里，是除了父母外，权利最高的人。”

辛玖沉吟片刻，问：“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嗯，秀秀就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小江叹了口气，“她困在过去，不由自主地重复体验创伤，把当初的痛苦无限放大。”

辛玖陷入了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逻辑就通了。

梦核是创伤的根源。而对于秀秀来说，给她带来极致痛苦的根源，就是愚昧的父母、吸血的弟弟、以及那个邪恶的老太婆。

辛玖停下脚步，跟他们说了自己推测，“秀秀父母因公去世了，还有弟弟和老太婆活着，那是否意味着只要把他们杀了，就能净化梦境？”

众人听得心头一跳。

宝姨犹豫道：“杀老人和小孩啊...我来这里还没做过这种孽呢...”

小江宽慰：“你想想这是梦里，跟现实肯定不一样。这个解法虽然残暴，但听起来确实是最直接的破局之道。”

几个人一细想，确实值得一试。

“可是……”辛玖话锋一转，“我们现在好像根本无法脱离秀秀给的路径，一直被剧情推着走。”

她指了指身后那条通往三号楼宿舍的小路：

“我们试试回三号楼。如果能回去，我们就直接杀个回马枪。”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能不进那个诡异马戏团自然最好。

一行人立刻转身，沿着来时路，朝三号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三号楼就在几百米外，那黑魆魆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盏路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他们走了五分钟。

十分钟。

按理说，几百米的路，两分钟就该到了。可现在，那栋三号楼依然矗立在那个距离，仿佛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周围的景色变了。

原本路两边的行道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插在土里的红白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看前面！”小范惊恐地指着前方。

众人抬头看去。

就在他们正前方，也就是原本应该是“三号楼”的位置，不知何时，耸立起了一片庞大而怪诞的建筑群。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锥形主帐篷，足有三层楼高。

而在主帐篷左右两侧，还依附着两座稍小，但造型各异的副棚。

左边的棚子低矮狭长，里面传出阵阵野兽的咆哮和铁链的撞击声。

右边的棚子形状扭曲，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条，透着股阴森气。

他们明明是背对着马戏团往回走的，可走着走着，竟然又走到了马戏团的门口。

辛玖回过头，发现身后的路已经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哪里还有食堂和三号楼的影子。

是她想简单了，在七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段里，整个梦境世界只剩下了这座马戏团。

她轻叹一声，“看来...我们必须顺着秀秀的梦，跟着她一起体验痛苦。而且她把梦核藏得很深，我们找不到的话，将永远困在她的噩梦中。”

众人只得调整好情绪，走向操场中心最大的棚子。

操场四周挂着几盏大功率碘钨灯，将这里照成白昼。

此时，面无表情的蓝衣工人们，正排着长队，依次进入帐篷。他们手里都攥着一张粉红色的油印票据，上面印着“福利票”三个大字。

八个人刚走到帐篷门口，一个身影拦住了他们。

正是李干事。

他换上了一件那个年代舞台表演特有的亮片燕尾服，在灯光照耀下，更显廉价。

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底，眼线画得又黑又粗，嘴唇也涂得猩红。

他现在的模样，可以说十分令人不适。

李干事那双小眼在众人身上滴溜溜乱转，咧嘴一笑，脸上立刻起了卡粉纹路：“各位，吃饭挺快啊。”

“是啊，李干事，”叶闲不动声色地套近乎，“你不是让我们来看马戏表演嘛。”

“我是让你们来，可没说让你们白看啊。”

李干事笑容一收，手里拿着一叠票根拍得啪啪作响，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官僚气暴露无遗：

“今儿个是厂里的慰问演出，那是给正式职工的福利。你们几个临时工，还没入工会籍呢，这‘福利票’嘛……自然是没有你们的份儿。”

众人脸色一变。

这是要卡关？

“不过嘛……”

李干事话锋一转，从那件不合身的燕尾服口袋里掏出一叠颜色各异的票根。

他在手里哗啦啦地洗着牌：“看在咱们是熟人的份上，我这儿还私藏了点散票。红的、蓝的、黑的，都有。”

辛玖察觉到不对：“这些票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去了！”

李干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红票去左边那个长棚子，那是‘猛兽区’，看驯兽的。蓝票去右边那个花棚子，那是‘奇人馆’，什么奇人都有。只有黑票，才能进中间这个大顶棚，看压轴的‘大变活人’。福利票是通票，哪都能去。”

他说完，将一叠票根扔进抽奖箱里，哗啦啦摇了几下，随后把箱子递到了众人面前。

“来来来，全凭运气，抽到哪儿去哪儿，女士优先。”李干事笑嘻嘻地盯着辛玖。

辛玖伸手探进箱子，随手夹出一张。

【蓝色】

“哟，蓝票。”李干事瞥了一眼，“奇人馆，看花瓶姑娘，是个好去处。”

紧接着是老赵。他哆哆嗦嗦伸进去，也摸出一张【蓝色】。

陆陆续续都抽完。

叶闲、小林抽中【红色】，猛兽区。

小江、小余、宝姨、小范【黑色】，主棚。

几个人刚要分头行动，小林和小余却还头挨头说悄悄话。

宝姨催促，“年糕妹，走了。”

小余抿着唇，走到叶闲跟前，恳求道：“你跟我换好不好，我不想跟林林分开。”

叶闲还没说话，小林先急了。

他一把拉住小余，压低声音：“别傻！你去猛兽区干什么？就在魔术棚待着，我一会儿去找你。”

“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小林没说话，皱着眉看向拿黑票的四人，挤出一丝讨好的笑，“那个......能不能商量个事，我跟你们谁换换。”

宝姨是老江湖了，一听这话乐了，拿着票根扇风，似笑非笑看着他：“小伙子，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你咋不让你女朋友去猛兽区，合着我们单身，就活该让着你们啊。”

小林被戳穿心思，有些急了，“您怎么说话呢？我根本没这种想法，我是觉得......”

“我不去，”宝姨翻了个白眼，斩钉截铁，“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两口子为了忽悠咱们，演的一出苦肉计。我们这儿人多力量大，就守着魔术棚，哪也不去。”

小林急得满头大汗，小余眼眶都红了，死死拉着小林胳膊，看样子是根本不愿分开。

眼看气氛僵住，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小范看不下去了，将手里的黑票递给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