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中宫精通药理，一早发觉了雪乳酥山的味道有异，那额外加进去的成分虽不致命，长期服用却能使人气血虚耗，以致昏迷不醒。于是寒枝顺藤摸瓜，故意在宫宴上替换成了产生类似脉象的药物，这才钓上钩一条大鱼。

“娘娘在说什么？白榆已经承认那是她动的手了。”莹妃终于开始为自己辩解。

“所以你是为了不引人注意，才嫁祸给白榆？”寒枝云淡风轻的面容，显然从未丝毫怀疑过白榆会谋害她的可能性，“据我所知，矿石中有许多种只要微乎其微的剂量，便可致人死地。”

宫中赐死惯用的鹤顶红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种。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殿内昏黄的烛光仅照亮了莹妃的侧颜，她仿若在另一半阴影中哼出一声：“让人失去、令人痛苦，可比直接致死要难得多。”

“那你今日为何又改了主意？”寒枝的眼神似被月色浸染，变得清冷几分，“是怕本宫真在月圆之夜醒来，后位便无法易主？”

“是啊，早知如此，不如让一国之母在民间乡野遭人玷污……”莹妃索性也不再装下去，咬着齿根发泄道，“这样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迎回宫中，还失而复得放在心尖上宠着。”

几乎未待她说完，寒枝便轻轻垂眼，摇了摇头。

“陛下不会，你亦不会。”

寒枝瞥了一眼地上泼洒而出的汤药，显然早已看透了她：“否则加在这碗汤药中的毒也不会拖到今日。”

“皇后娘娘果然是过惯了养尊处优的顺遂日子，竟这般天真不谙世事。”莹妃撇了撇嘴，侧过眼去不再看她，“女子的贞洁何等重要，即便是在民间，别说是被掳走，大户人家的女子就算只是夜半而归，也会被诟病有伤风化，更别说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了。”

寒枝沉静闭了闭目，“我指的陛下与你不同，甚至恰恰相反。”

尽管她毫发无伤地从后山回来，俊和仍一直命既白循着线索追查那拨绑架之人的下落，大有斩草除根、格杀勿论之意。

于他而言，她的安危毫无疑问无法与贞洁相提并论。

莹妃品出她话中深意，抿了抿唇，自顾自道：“是啊，莹玉和月亮，分明都是会在夜间发光的石头而已。”

她突然有些激动地转过头来盯着寒枝，面色微微涨红：“可我与你，凭什么生来就天差地别？！”

“所以你便信了只要迷惑君主，除去元后，便能改天换命，母仪天下？”寒枝蹙眉凝望着她，淡淡发问，“乌金族还要你做什么？”

“可我几乎要成功了，不是么？”莹妃倏尔向前逼近一步。

寒枝稍稍坐直身子，眉额舒展半分：“你听到‘乌金族’并不惊讶，想来那位族长确是乌金族无疑了。”

“你……？！”莹妃敷脂涂粉的娇面肉眼可见地闪过巨大的惶恐不安，随即转为狂妄而略显狰狞的笑，“皇后娘娘猜错了，因为你永远没有机会知晓答案了……”

下一瞬，她摹地拔下鬓边发簪，向榻上直冲过来——

寒枝正欲抬起手中方才暗暗抓紧的玉枕反击，一片熟悉的玄底龙纹袖袍赫然挡住了自己。

俊和一手将寒枝护于怀前，另一手大掌一挥，转瞬间付莹莹便猝不及防向后跌倒在地，素银尖簪被甩出数丈远。

既白适时上前将人按住——这两人应当自药碗打翻时便在门外伺机而动了。

“陛下……！”

付莹莹抬头见方才推开自己的正是皇帝，绝望失声喊了一句便泪如雨下，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抑或是皇帝在她辩驳之前先开了口。

“胆敢谋害皇后，杀。”

冰冷肃厉的语气，原是这般淡漠至极，不掺一丝复杂情绪，却令闻者不寒而栗甚于面对酷刑。

“且慢！”

听见寒枝阻止，既白及时收了手。

“付莹莹，你可想清楚了，若明日问斩，乌金族可会救你？”

寒枝严肃低头看着跪在地毯上的女子，一字一句问得认真清晰。

“他们……”付莹莹双唇颤抖着，半晌，终是抬起沾满泪痕的面颊，“我只听到，他们打算趁月蚀之时……复活日神！”

说完这一句，她再闭口不提。

俊和略一抬手，既白即刻将人押了下去。

“娘娘！”既白前脚刚出门，白榆后脚就扑了进来，趴在寒枝床头带着哭腔，“娘娘终于醒了，吓坏奴婢了……”

寒枝弯眼抚了抚她的发鬓：“好端端地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么？”

白榆闻言点了点头，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赶忙用袖子擦干泪珠，抬额破涕为笑：“娘娘刚醒，一定又累又饿，奴婢这就去端宵夜来，再唤人烧水沐浴！”

寒枝转眼瞥过窗外浓如墨玉的夜色，未来及说什么，白榆已一溜烟不见了踪影，只得无奈笑笑随她去了。

“寒儿又这般以身犯险。”眼前人俊挺的鼻尖倏尔凑近，握住她肩头的掌心稍稍用力，逼得怀中人儿转过头来直视自己，“朕可要更狠地罚你。”

双颊顿时漫上绯雾，寒枝不觉偏过头去，却仍感觉炙热的视线几乎要穿透轻薄衣袂将人灼得发烫，余光中的明晰喉结亦随着肩领处暧昧的手掌耐人寻味地上下滚动。

“咳咳。”

有人清了清嗓，那抹银发不知何时出现于殿中。

“结璘，方才你也听见了吧？”寒枝稍稍推开龙袍前襟，在床头坐正身姿。

“嗯。”结璘敛起眸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摆出一如往昔的浅浅梨涡，“看来，是时候将娘娘身边的星官召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