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楚晴之正式更名楚越之。

一月后，楚越之决定跟慕容珩进华穹宗，入无情天阙修行。

因是慕容珩带回的亲传弟子，无须繁琐的入山仪式。

在瑶晴时，楚越之当着父母二人的面，给慕容珩磕过响头，又等师尊跟宗主说过，便直接进了山里，潜心修行。

仅在瑶晴短夏时，师尊会带他回去住上一二月，年年如此。

某年，楚越之发现，家里多了个哇哇啼哭的婴儿。

每年回去，那男孩慢慢学会行走、说话，学会抱着父母的腿撒娇。

他是地品水灵根。和母亲一样。

他叫做霁之。

后来，那男孩常常满瑶晴玩闹，也发现了墓林外灵杉里的息风兽。

早在拜师那年，楚越之将院里的息风放回了林子里，已分辨不出他曾养过哪只。

楚越之反而有些高兴。

同为楚家的霁之，定不会对濒临灭绝的它们，视而不见。

而他依旧常年呆在天阙，日日习剑。

十五岁，在师尊反复替他压实基础后，他结了金丹。

又两年，某日师尊回山，指点他修行时，突然说到：“你未去的那届测灵大会，出了个天品木灵根，你知道吗？”

楚越之摇头：“不知。”

“他是凡人富商出身，入道比你晚，但今年他十五岁，也入了金丹。”慕容珩陈述道，“——你要和他交友论道吗？去看看外界，也好。”

“他也学剑？”

“不，他是药老破例收的亲传弟子，丹医双/修。”

楚越之记得母亲不愿让自己和外接触，认真想了想：“不了。”

慕容珩道：“切勿轻慢，即便是他道，殊途同归。”

“没有。只是母亲……”

“罢了，”慕容珩负着手，打断道，“那孩子过宠而骄，有鬼才而轻规矩，药老为他头疼得很。或许你们合不来。”

楚越之想象不出来，应了一声。

慕容珩扫了一圈雪山上的小屋，无法想象放了某个混世魔王进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便就此搁下，嘱咐道：

“听闻那孩子借了药王谷的传送阵，爱去四处玩耍，包括我们宗门。在以往的赛事里，他听过你的名声，可能对你产生兴趣，但天阙山禁制颇严，他应当无法进来。若你需要下山，须小心些，莫被人拐走戏弄。”

楚越之一愣，不可思议道：“好。”

他素来鲜少下山，即便是天阙外山也少去。

偶尔才下到山脚，就近买些衣裳等物，自然没有那么不幸撞上某人。

因而，他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直到比武论道那年，亲眼见到某位鬼才。

＃

在秘境龙窟时，卫仁不知为何开始厌烦他，教他分辨魔物的办法，并许诺出秘境后说尽好话，帮他夺下桂冠。

便毫不客气把他赶了出去。

楚越之只觉得此人此时疯疯癫癫，若无看顾，指不定丢了性命。

然而，那时他到底道行浅薄，轻易被某人高超的语言艺术，气得出走。

换了现在，不会了。

楚越之知道，剥除了大量无意义的骂声，剩下的，只有恐惧。

他的恐惧是沉默，对方的恐惧是语言。

但恐怕，那人正因他的“知道”，深深仇恨他。

幸好，当他离开龙窟，前去救助他人时，那家伙安分地呆在那里，平安无事。

秘境试炼刚刚落幕，师尊与众多心急的长辈一起，在景明城等候他。

父母亦担忧他的情况，让他无论如何赶在夏末前，回来一趟。

楚越之休息几日，中途卫仁与金圣玉等人不约而同公开夸赞他，奉他为头筹。

因而，各类报道对他大书特书，趁他未曾离去，采访他一遍。

楚越之从他们口中听闻，卫仁因这一反常行为（从前这人扬言要取得第一，打趴所有人），被药老断定精神有恙，强行带回山中治疗。

他觉得有些可惜。

或许他们间有些误会，该和卫仁说清楚的。

……至于说什么，他却也不太明白。

后来回了瑶晴。

经过多日观察，慕容珩与楚晚天觉得他心神恍惚，请了当时因楚霁之赶来的静和及药王谷人士，为他看病。

在静和的单独问询下，楚越之不敢多说，含糊地交代一句：

“我和卫仁交换了记忆。他……很生动。”

静和似乎有些惊讶：“我听你后来救助的弟子说，你看不惯他执意走向魔物，追上去救了他，便和他决裂了。”

楚越之一愣，蹙起眉毛：“这是假的。”

静和观察着他的神色：“听闻你不喜欢他，亦是假的？”

“……”

楚越之别过视线，回忆起卫仁捉弄他以及莫名发疯的种种，心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轻声道：

“这是……真的。”

静和了然地颔首。

几日后，静和与药王谷人据理力争，认为不宜再找药老求医，主张利用观雾寺香火，暂且掩盖有扰修行的部分记忆。

楚晚天极力反对，但听说主要作用的是儿子获取的卫仁记忆（她当然听说过这个无法无天的问题少年），在聂留的劝说下，到底让步了。

慕容珩却看了静和一阵，问道：“你说的掩盖，是彻底埋没吗？”

静和摇头道：“非也。是如云一般，不想不问，则不受影响；偶尔听之，宛若遇了微风，微有涟漪；但若遇见本人，则如拨云见日，全然浮现。”

慕容珩点了点头，又问：“这一掩盖，是能细心操控，针对此事，或是其余印象深刻之事，亦一视同仁？”

“后者。前者是为灵魂邪术。”

静和温和地避开这个坑：“以令徒的经历，应当仅有幼时部分事情，及某些重要的修行记忆。例如去年他的手足霁之摔落长城，以及搭建领域、习得重大知识等。某些较为次要的事，可能难以记起。”

“从前记忆且不论，需要时可以直接告知；而无情道主感知，他的身体早已将所学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自会适时使用，不必从头学起。您大可放心。”

慕容珩看向楚越之：“你意下如何？”

“……我不想受他影响。”楚越之答道。

于是，楚越之搬离楚府中心，住到偏僻一角，接受隔离治疗。

离开瑶晴后，他曾跟随静和，去了趟观雾寺，得到更深的香火熏陶。

＃

慕容珩认为事情不可避免地走向极端。

提前告知楚晚天后，便索性顺着华穹宗的意见，将他关在山上数十年，彻底隔离外界。

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涟漪渐而平缓。

楚越之复又潜心修行，于二十八岁时，闭关两年，破镜元婴。

出关后，却听师尊状似无意地提起：

卫仁早于他闭关当年，极为顺风顺水地，先他突破元婴；

并于数个月前，血洗修世宗，被药老逐出师门。

楚越之一开始有些微妙的不服，听到后面，却又沉默下来。

片刻，才问道：“那他现在呢？”

慕容珩照旧以茶杯盛美酒，轻抿一口：“一月前我作为代表，去参与三界讨论，他们决定要将他投入九重狱，将其天赐根骨，归还天地。”

楚越之想起那个张狂恣意的身影，抿了抿唇。

虽不算特别意外，却是无法想象：“他入狱了？”

“未曾。药老已提前做过处罚，魔界妖界懒得掺和这等小事，人界顶多做做表面功夫，此事不足半年，定然不了了之。”

慕容珩放下茶盏，打量着楚越之难以置信的神色，等他主动开口询问。

“……他不是犯了重大罪行吗？”楚越之蹙起眉毛，不解道，“为何能只受一宗私法，逃脱三界罪罚？”

“因为药老私心于他，而无人愿意得罪，或可救己一命的药老。”

“……”

楚越之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坚持道：“这是不对的。”

“世界不是对的，是活的。”慕容珩转过目光，用灵力为自己斟酒，叹道，“既然你已如此走下去，那么，便继续吧。”

楚越之困惑道：“这是何意？”

“你可知，我一开始修行的非是无情？”

慕容珩看着他摇头，慢条斯理地讲述：“年少时，我与你的母亲是同窗，一同修习万心剑道，重乎人情，心怀大义。然而突破元婴之后，我愈发感到，世道如此‘不对’，如何再能重人情，怀大义？”

“对此，你母亲的回答是，瑶晴与责任。而我无法回答，因此无所归依，险些起了心魔。直到我当时的师尊，为我向药老引荐求医。我便在药王谷住了数年。”

“药老建议我改道，称心魔无法堵塞，只可疏通。倘若无法爱世，何妨听从内心，选择出世。”

“我不敢苟同，以为这是逃避。为此缠着这位德厚流光的尊者，浪费他不少时候。”

“经过多年的挫败，我决定不论如何，至少先向前走。于是，我广学万道，研习比对，最后拜了新师，由万心而入无情。”

“在此途中，我终于知晓我自己：我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一份问心无愧的宁静。”

“出世而不避世，经历有情，终于无情。这不意味我逃避了，放弃了，”说到尾声，慕容珩慢慢抿一口酒，道，“只是不再执着了。”

楚越之听得一知半解，正不知要说什么，又见慕容珩放下茶盏，继续道：

“——可你与我不一样。你从未经过世事。未经锻炼的无情，犹如冰锥，既是强大的，却也是易碎的。”

“但你已然行至现在，回头无岸，一切都已于事无补。你亦只能朝前，你必须做到极致的纯粹，再破而后立，走向极致的坚韧。这是与我截然不同的。”

“若说我成竹在胸，这是不负责任，是在骗你。越之，你只须告诉我实话，倘若我亲自将你推入火海，以求淬炼，你可会愿意？”

“……”

楚越之不明白师尊今日为何突然如此郑重其事，他认真思考片刻，用书上的教条答道：“修行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弟子甘受磨砺。”

“……但愿，你母亲不会恨我。”

慕容珩轻叹一声，起身道：“你随我出去，我且看过你近来的修行。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在做得最好的前提下，尽早突破化神——你应当有如此天赋。”

“好。”

＃

八十余岁，楚越之在天阙山山顶，渡了化神劫。

雪山上数月不散的黑云，如乌鸦报信，名传三界。

为了低调，华穹宗对外宣称他已满百岁，虽则多数人回忆起往年的比武论道，便知他不足百岁而登入化神境。

出关后，楚越之明里暗里向慕容珩打听，企图知道卫仁有无突破化神。

慕容珩复杂地看他一眼：“听闻他更名卫听雨，在三不管混得风生水起，这般饱浸世俗无暇修行，想来没有。”

楚越之问道：“药老不管他吗？”

慕容珩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表示“不管”还是“不知”，转移话题：“你出关得正好。商议了这么多年，三界终于决定近两年派遣各族化神，前往无极海寻找无极之心，我刚好带你一同历练。”

“好。”

“若你渡劫时落了病根，届时可请同行的药老，为你看过。”

楚越之点了点头，又问：“卫仁不去吗？”

“是卫听雨——倾听的听，落雨的雨。”

慕容珩示意他给自己斟酒，吐字清晰：“他改了傀修邪道，亦擅灵魂邪术，若他胆敢露面，药老也保他不得。”

“……”

楚越之看出师尊不喜欢自己提他，心下虽不明白卫仁怎的突然成了邪修，却识相地不再过问。

慕容珩瞧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不过，他这等邪修，再如何天赋异禀，料想不敢冲击化神。等天道雷劫清算，他欠下的人命阴德，该讨回来的。”

“……这倒是。”

楚越之不明白他为何从正气凛然的“仁”字，改为邪里邪气的“听雨”，更不明白他是如何一步步从昔日的天之骄子，落到这步田地。

即便卫仁少年经历不幸，但又何尝如此偏执，以致堕入邪道？药老不是真心对他，希望他学好的么？

……

取得“无极之心”后，慕容珩洞察三界化神内部恐怕生变，提前带着他脱离队伍，回到天阙。

果然，不久，人族抛下混乱的妖魔二族，独携“无极之心”，回到境内。

商议来商议去，他们决定让楚越之这新晋化神的小辈，代为看管。

慕容珩虽极力反对，但独木难支，便撂了天阙山的挑子，拂袖而去。

再后来，楚越之误以为私自炼化“无极之心”，无颜面对瑶晴楚家与师尊，且好奇心暗暗作祟，逃向鬼都。

他原以为卫仁因他的“知晓”，这般仇恨他，又是一伤天害理的邪修，此行即便活命，也得断个四肢。

但若一命尚存，根骨及元婴尚在，届时再修炼躯体，无妨。

就算卫仁狠心取他性命，他亦可利用元婴遁走，躲在鬼蜮或其余地方，再寻生机。

可是没有。

虽然受到折辱，但是……那邪修穿的衣服好奇怪，露出的小腿线条，很漂亮。

虽然对方的态度愈发恶劣，多次让他难受，甚至在手术时突然发了疯，想借机取他性命。

但莫名又发了疯，没有这么做。

楚越之并不感激这种人，但卫仁——卫听雨的行为情有可原（虽然他不原谅），且救了他一命，这是事实。他不想做恩将仇报的事情。

尽管不知为何，险些那么做了。竟然还被那聪明得要命的家伙知道了，这下，这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得防他一辈子。

……不想承认，有些后悔，有些难过。

可是那邪修明明也曾试图杀他啊，他都没计较，怎么能……

好吧，不能这么算的。

或许是出于愧疚，跟着卫听雨到药王谷修好妄言剑后，楚越之又跟着卫听雨，来到废墟官都，留下自己的痕迹；

再跟着卫听雨，重返秘境，去寻找真相。

尽管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真相。

但这么久了，那家伙的疯病怎么还没治好，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听见龙就不要命了。

楚越之简直提心吊胆，一不留神卫听雨就脱手濒危了，比息风兽还难养。

上赶着挨打挨骂受人戏弄这般久，尽心尽力照顾废人这般久，那家伙一句道谢不说也就算了，竟一声不吭丢下他六年（虽然由于时空流速不一，他过了不足两月），竟笑嘻嘻地对着凤七说，说他们不久就会“分道扬镳”。

……说的什么话。

没有心的，养不熟的，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虽然——

一语成谶。

有时候，楚越之真是恨透了这混蛋的“聪明”。

他明明很努力地去解释了，卫听雨仍不闻不问，只顾着数那些破钱，还当着他的面，接走了萧笑遥。

——这混蛋这么寂寞，这么喜欢养听话的狗吗？

人萧笑遥又不是狗。

每每回忆起分别那晚，楚越之还是觉得难堪，觉得浪费这两年时间，真是很没意义。

……及时止损就好了。

那种混蛋，根本不值得费心。连药老都救不回来，分明无可救药了。

只是，分开的这一年，总是忍不住地想、止不住地想——

倘若，倘若……

早在岑亿未曾来过，早在官都还是官都，早在卫仁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无法无天的少年时，他听从师尊的意见，结识并深交一开始的生动卫仁……

就像母亲和师尊那样。

是不是，就可以阻止一切的发生？

……

＃

楚越之猝然惊醒，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