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加富尔走进来时,带来了一阵不同的空气。
她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长裙,手里攥着的不是惯常的折扇,而是一卷报纸和一叠手写文件。她的脸颊未施粉黛,却因急促的步履与压抑的情绪泛着真切的红晕。
“下午好,戴蒙。”她的问候比往日简短。
“艾琳娜,”戴蒙抬起头,嘴角勾起一贯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模样,倒像是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归来,而非名门淑女该出席的茶会。”
“这里就是战场。”艾琳娜完全没有接他的调侃,语气沉重得像压了铅,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报纸狠狠摊开在他面前,纤细的手指用力点着其中一篇报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马里诺纺织厂,上周,一个九岁的女孩,机器故障时被卷进去了。厂方说她是违规操作,赔了十个里拉。十个里拉,一条命。”
戴蒙的目光淡淡扫过报道标题,没有丝毫停留。
“确实令人遗憾。”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工厂安全条例早已明确规定了操作年龄与岗前培训要求,既然是违规操作,责任认定本就清晰无误。”
“清晰?”艾琳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她父亲去年在工厂工伤断了手,不仅被立刻解雇,连一分钱赔偿都没拿到!全家老小等着吃饭,她不去做工,一家人就只能活活饿死!这算什么‘违规操作’?这根本就是没有选择!”
戴蒙缓缓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指尖传来瓷器特有的冰凉触感,杯沿与杯碟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艾琳娜,你的善心向来纯粹。”他啜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从容,却少了几分对旁人常有的嘲讽,“令人赞叹。”
“这不是善心,是本该存在的正义。”艾琳娜直视他,那双碧蓝的眼睛此刻像淬了火的钢。她又递过一份文件,“还有这个。昨天在旧城区,一个男人因为偷了块黑麦面包,被判当众鞭刑三十。他撑到第十七下就死了。”
戴摩无意识地收紧了捏着杯柄的手指。
瓷器表面光滑冰凉,但此刻他指尖仿佛触碰到的是另一种触感,粗粝的、带着麦麸颗粒的黑麦面包表面,硬得像石头,得在稀粥里泡很久才能勉强下咽。
“治安官的判决或许过于严厉,”戴蒙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盗窃本身就是触犯法律的行为……”
“那不是简单的偷窃!”艾琳娜的声音终于彻底失去了克制,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文件哗啦散开,“他家里三个孩子都快饿死了,最小的那个才八个月大!法律难道就只是用来保护有产者的仓库和财产,而不是保护活生生的人吗?!”
饿死。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戴蒙一直紧锁的记忆之门。他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空虚感从深处传来。那不是他的饥饿,是乔托身体里刻骨铭心的、日复一日的匮乏感。
一阵轻微的晕眩袭来。戴蒙放下茶杯,瓷器底座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闷响。
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冷得像西西里冬日呼啸的海风,带着刻意伪装的尖锐:
“那么,艾琳娜,你认为他的生命价值,高于那块面包所代表的法律尊严和财产权神圣?”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话语太过尖锐,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字句边缘那冰冷的棱角,像刀锋一样伤人。这些年,无论理念如何相悖,他都从未对艾琳娜用过如此过分残忍的言语。她是这浑浊世界里,为数不多能让他卸下几分伪装的人。
艾琳娜愣住了,碧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下一秒,愤怒的火焰在她眼底燃烧得更烈。
“生命无价!戴蒙,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你在伯尔尼也见过那些——”
“我在伯尔尼见过‘暴动者’。”戴蒙打断她,声音恢复了控制,但那种控制此刻显得格外僵硬,“他们烧毁粮仓,攻击士兵,因为自认为饥饿赋予了他们破坏秩序的权利。我镇压他们,因为唯有秩序,才是保障更大多数人生存的基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琳娜。
“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是最简单的算术。”
“算术?”艾琳娜的声音在颤抖,“那些被牺牲掉的人,对你来说只是数字吗?那个、那个怀着孩子、走投无路去偷食物,结果却被活活打死的女人呢?她也是‘必要的牺牲’?”
孔切塔。
明明毫无关联,那个名字却突兀地撞进戴蒙的脑海,带着雨水、泥土、木棺沉闷的落地声,和一个男孩眼中永不熄灭的火焰。还有那句他至今不明白为何会说出口的话——
你妈妈非常勇敢。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戴蒙的手指扶住了冰凉的窗框,坚实的触感将他锚定在此时此地,可意识却有一瞬间的飘忽,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一边是这间摆满精装书籍、弥漫着墨水与旧皮革气味的书房;另一边,是西西里贫民窟那个漏风的窄小房间,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醉汉的咒骂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沉闷的汽笛。
大约有两秒钟的时间,书房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艾琳娜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轻柔的风声。
在他们相识多年的无数次对话里,这是第一次,戴蒙需要如此刻意地稳住心神,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