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温:你也不用顾虑身后事,我会把你的葬礼安排得体体面面,你将会随先帝一同葬入祖陵。你就放心地走吧,到了黑山也不要怨恨我,毕竟我也是为了铁国的江山社稷。
大可敦自知身陷绝境,此刻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划沙,大可敦只盼他能快点察觉异样,及时赶来救驾。大可敦打算努力拖延,尽量为划沙多争取些时间,她说:“反正我今天也是要死在这里了,我想最后再交待几句。”
赵思温:你说吧。
大可敦:我自己生的三个男孩,我很了解,其实他们都不算出色。长男突欲不擅军事也不擅政务,受命监国期间,吉答官吏怨声载道。次男尧古晓畅军事,屡立战功,但是不熟悉政务。三男奚隐才刚成年,还没有机会沾手政务或军事,但他生性顽劣,难当大任。先帝的五个弟弟,除了苏都曾谋反,先帝将他们圈禁数年,后来剌葛客死他乡,迭剌与苏先后薨逝,现今在世的两人都懦弱不堪。我不是在诋毁他们,就连先帝对他们也是如此评价。我死之后,你们要从这些歪瓜裂枣中选出一个当皇帝,还要用尽后半辈子辅佐他,真是难为你们了。
赵思温: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后临终这几句话,确实是肺腑之言,与我所见略同,可见皇后与我一样,都有识人的才能。但日后要如何匡扶社稷,是我们这些臣子要操心的事,就不劳你一介妇人费心了。你尽可放心地去黑山,与先帝再续夫妻恩情吧。
在场其他南人也纷纷附和赵思温,对大可敦恭维连连。这些恭维丝毫不能宽慰大可敦,反而令她脊背上汗毛倒竖。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大可敦的才能,也都知道那些男人的无能,明明她阿伊才是那个把铁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人,明明那些男人根本毫无建树。但他们毫不犹豫地把她拖拽下来,却愿意全力托举那些男人登上帝位。
原来不止是涅伊儿偏爱所有男人。所有男人都爱所有男人。
大可敦:你们今天不是来进谏的,是来弑主的。你们以为杀了我就万事亨通了吗?铁国万民都长了眼睛,你们到底是忠臣,还是佞臣,是为了铁国社稷,还是为了你们男人之间的那点私心,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赵思温:你在拖延时间,指望别人来救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上山时亲眼看见划沙逃走了,绝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大可敦无法判断赵思温是在说实话,还是在诈她。也许划沙真的逃走了,也许他只是去找援军了,如果是后者,大可敦应该继续拖延下去。但赵思温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叫人一左一右架住大可敦,他作势要掰开她的嘴,毒酒即将灌入她喉中。
大可敦奋力挣扎,勉强脱离他们的掌控。然而对方人多势众,她已经被团团围住了,又能逃向哪里呢?大可敦阖上双眼。
难道这就是她一生的尽头吗?太仓促了,她壮志未酬。
一缕寒风吹进大可敦的耳朵,嘈杂的人声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连绵的涛声,还有随涛声起伏的心跳声。
真宁静啊。原来这就是死亡,原来死亡竟是如此宁静。
她差点以为自己即将融化在这片宁静之中,然而不知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人语,如雷霆一样回荡,击碎了这片宁静。那是表姐赛伊儿的声音,阿伊凝神细听,分辨出赛伊儿反复在说:“他要对外说……你是病死……有了伤痕……就不对了……”
大可敦猛地睁开眼,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银玉刺鹅锥,朝着她另一只手手连扎数次,而后她将鲜血淋漓的右手展示给赵思温,说道:“你说我今天一定要死,我说你也活不到明天。病死的人怎么会有伤痕?我看你如何向万民交代!”
赵思温一下看穿了大可敦的用意,他说:“你确实是个狠人,但是没用的。我完全可以说,你手上伤口是被树枝、山石刮擦出来的。你真的别再挣扎了,直接把毒酒喝了,也能少受些苦。”赵思温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左右的人上前去夺大可敦手中刺鹅锥。
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之间,大可敦再次下定决心。她抛掉刺鹅锥,又从腰间抽出一柄钢刀,刃长一尺,闪闪发亮,她佩戴这柄刀原本是用来防身。现在她将地上一块大石权当砧子,手起刀落,刀起手落,她将自己的右手齐腕斩下。
鲜血喷涌而出。
赵思温愣怔了,所有人都愣怔了,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大可敦大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你又要如何交代?”
笑着笑着,大可敦脱力瘫倒在地上,身上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她实在困倦,真想睡一觉,那一定是很长的一觉。
看来这就是她一生的尽头了。
“陛下!臣救驾来迟!”
“阿娘!孩儿来了!”
“孩子,我的好孩子!”
人声交织,如同沸腾的牛奶一样此起彼伏,真是太吵了,大可敦勉强睁大眼睛,朝着喧闹处看去。
大可敦的人来了!
划沙带着一大队属珊军士来了。划沙身边是二皇子、三皇子,三皇子还背负着皇太后,他们三人还带来各自的侍卫们。
大可敦把砍下来的右掌甩到赵思温脸上,大笑着嘶吼:“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完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划沙二话不说,带人将赵思温一众南人拿下。
皇太后查看大可敦的伤势,果断解下束头帕的帛带,紧紧捆扎住断肢,再托着大可敦的右臂高高举起,以此止血。皇太后对大可敦说:“好孩子,让我帮帮你吧!让我帮帮你。”大可敦点头许可,随即在皇太后怀中昏睡过去。
皇太后下令,今日种种情形不许外传,若有违令杀之不赦。皇太后让二皇子、三皇子等人轮流背负大可敦下山,又嘱咐他们务必去找乙辛隐,她擅长疮疡科,最适合为大可敦看诊。皇太后让划沙与属珊军士将逆贼押送到山下,找地方秘密囚禁起来,断绝逆贼与外界的消息往来,等候大可敦亲自发落。皇太后给自己留了少量人手,在木叶山上打扫善后。
皇太后捡起大可敦伤痕累累的右掌,用头帕层层包裹起来,塞在她腰间的盘囊里。皇太后捡起大可敦的刺鹅锥与钢刀,用袖子将上面沾染的血迹仔细擦拭干净,交给身边的侍卫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