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暮,皇太后来大可敦寝帐探病。皇太后拿出大可敦遗落的钢刀,说道:“这是你的刀,我看它已经卷刃,就用砥石磨砺了一番。”皇太后又拿出大可敦遗落的刺鹅锥,说道:“这个白玉锥柄,磕出一个小豁口,不过不妨碍使用。”
皇太后最后拿出一只木盒,打开盖子递给大可敦,大可敦看见盒里装着她满是锥痕的右手,盒中还填满生石灰与木炭。
大可敦长叹一声,用左手合上盒盖,对皇太后说:“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但是那个问题,我心里还没有答案。”
皇太后:什么问题?
大可敦:你问过我,尧古还是奚隐。
皇太后:哦,那事儿,不着急,你还是先养伤吧。
乙辛隐嘱咐,红伤最宜吃酸奶,大可敦吃了一大碗,饱食使她困倦。
恍恍惚惚地,阿伊在草原上纵马疾驰,十四岁的少女,骑射冠绝一族。阿伊沿着世里河向西上溯,舒鲁氏将要在河的南岸举办骑射比赛。想当年,阿伊的父亲月碗也是在骑射比赛上崭露头角,赢得族人的赞许,最终成为舒鲁氏的头领。如今,野心勃勃的少女阿伊也想如父亲一样,在比赛中出人头地。
赛场已经布置好了,族人们也簇拥在赛场边。阿伊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到自己的母亲撒葛,她翻身下马,奔跑着扑进母亲的怀抱。阿伊骄傲地对母亲说,她定要夺得锦标。母亲摸着她的脸颊,笑着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阿伊又说她有朝一日要做舒鲁氏的头领。母亲的笑容一下消融了,她看着阿伊的眼睛说:“他们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阿伊好奇地问母亲:“他们?他们是谁?”
母亲长叹一声,说道:“古往今来的所有男人。”
阿伊还没想明白母亲的意思,有号角声传来,召集着参赛者。阿伊牵着自己的爱马阿里只,要与全族的青年才俊一较高下。母亲让阿伊多吃的那些肉没有白费,阿伊自己的刻苦练习也没有白费,阿伊一举拔得头筹。赛后,阿伊的父亲月碗当众宣布,阿伊得到的奖赏是一桩婚事。
阿伊当然不服,她找到父亲月碗争论:“我参加比赛,就是想像父亲那样,担任舒鲁氏的头领。现在你把我嫁到别人家,让我离开族人,我还怎么当他们的头领呢?”
月碗愣怔了片刻,忽然面露轻蔑,阿伊头一次见到月碗对她施展这样的表情。月碗说:“你绝不会是舒鲁氏的头领。”
阿伊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月碗的面容像融化的羊脂一样流动扭曲,变成赵思温的模样。
赵思温说:“我知道军事、政务你都很擅长,但国主不能是你。”
阿伊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赵思温的脸孔再次幻化,变成皇太后岩木堇的模样。
赵思温说:“你要选谁做新帝?尧古还是奚隐?”
阿伊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能是我?”
皇太后的眉眼又一次移位,最后变成奥古公主的模样。奥古公主什么也没有说,扑进母亲阿伊的怀抱。阿伊就这样抱着奥古,轻轻地抚着她的背。阿伊从奥古三岁时开始教她骑马,她也同样教另外三个男孩。但是男孩们开始换牙以后,就会被涅伊儿夺走。而奥古,这个涅伊儿口中“没有用处”的女孩,则一直由阿伊抚养长大。在骑术与箭术上,奥古得到阿伊的真传,阿伊训练属珊军、处理政务的时候,奥古也总在左右学习着。阿伊出征勿吉国的时候,奥古已经能独当一面,担起卫戍纳钵的重任。
奥古直起身,仰面看阿伊,阿伊也低头端详自己唯一的女儿。奥古长相与阿伊有八分相似,说话行事也和阿伊如出一辙。奥古健硕、聪慧、果决,阿伊诸子当中,只有奥古最像阿伊,因此她也是阿伊最钟爱的孩子。
阿伊双手掬起女儿的脸颊,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是另一个她自己。阿伊忽然下定决心,她绝不要女儿的喉咙里发出与她一样的质问。阿伊对奥古说:“这世界的主人,当然应该是我,然后就应该是你。我亲爱的女儿,你等着,我要把世上最好的一切捧来给你。”
奥古轻轻地说:“妈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自责。”阿伊不明白奥古的意思。奥古也不做解释,只伸出一双手,猛地推阿伊的双肩,阿伊仰面向后倒下。
大可敦吓得大喊大叫,在自己的寝帐里醒来,床边坐着皇太后。
皇太后:你都不知道你的情况有多凶险。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浑身烧得活像一块热炭。乙辛隐说你风邪侵体兼有血热,若一直昏迷下去,很可能再也无法苏醒。幸好你身体健硕,挺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大可敦:舅妈,我做了一个梦。
皇太后:你梦见了什么?
大可敦:古往今来的所有女人。
皇太后:我不明白。
大可敦:舅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