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敦:你不要有顾虑,这只是我们母子闲聊,你畅所欲言。
尧古:是,母亲。铁军东征西讨,无不所向披靡,唯独在南征时屡屡折戟。孩儿以为,南人确实厉害,或许有什么长处值得我们效仿一二,大哥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大可敦:你开始换牙后,就离开我这个母亲,去你父亲身边了。听说他喜欢给你们讲故事,那你是否听说过犀毗人?
尧古:我听父帝说过,犀毗人很厉害的,匈奴汗国曾经雄踞大漠,一朝被犀毗人消灭,连匈奴单于也被斩首剥皮。
大可敦:关于犀毗人,你还知道什么?全都说给我听。
尧古:后来犀毗人出了个大英雄檀石槐,他整合诸部,自称犀毗大人,建立犀毗汗国,王庭就位于弹汗山下、啜仇水畔。檀石槐率军南击雁门,北拒敕勒,东征扶余,西讨乌孙,将匈奴故土尽数占领。可惜檀石槐死后,犀毗汗国瓦解,分裂成慕容、宇文、段、乞伏、秃发、吐浑六大部,我们吉答人的远祖,就是宇文部的一支。后来,慕容部建立燕国,乞伏部建立秦国,宇文部建立周国,秃发部建立凉国与魏国,不过它们大多只有数十年国祚,唯有魏国最长久,前后延续了一百七十年。犀毗没落后,屠各兴盛起来。我知道的就这些。
大可敦:在秃发犀毗部建立的魏国,有一位孝文皇帝,他和你大哥一样,酷爱南人的一切。因此他令犀毗人改用南人姓氏,与南人通婚,穿戴南人衣冠,说南语书南字。
尧古:这个我倒没听说过。不过孝文皇帝真的很像大哥诶!
大可敦:孝文皇帝在魏国施行南人的礼法官制,还将都城从云州平城南迁至洛阳,随孝文皇帝南迁的犀毗贵族平步青云。而戍守北方边陲六镇的犀毗镇户被冷落旁置,他们升迁无望,自然心有不甘,祸根就此埋下。不巧的是,大漠风云变幻无常,六镇连续数年遭受黑灾、白灾,孳畜大量死亡,庄稼青黄不接。洛阳朝廷不仅未向六镇增拨粮饷,反而剥削更甚,镇户陷入饥馑,于是纷纷作乱。这场动乱导致魏国分裂成东西两半,甚至于覆灭。”
尧古:好可怕!
大可敦:若突欲做皇帝,你就不怕铁国也走上魏国的老路吗?
尧古:大哥不至于如此鲁莽吧!他拜师韩·匣列,也只是学南语习南字,偶尔以南人的诗歌、音律、绘画怡情,仅此而已。若论施行南人礼法官制,他应该并无此意,更别说迁都了。
大可敦:是吗?他真的无意于此?突欲每年春秋二季都去孔子庙拜祭,他平日也倚重南人官吏。我看他登基之日,就是铁国迁都之时,那我们离国破人亡也不远了。
尧古愣怔了,大可敦换成温和的语气,问道:“如果你是突欲,一定不会迁都,对吧?”
尧古点点头。大可敦又问:“那如果你来当皇帝,你想要怎么做呢?”
尧古思考片刻,说道:“如果我当皇帝,绝不迁都,也不用南人的礼法官制。历任可汗创制各种律法,又经父帝编修整理。我并不比这些先人更高明,只须遵循旧法故制即可。”
大可敦:你很谦逊。但铁国与从前的吉答汗国不同,国中现有许多南人、勿吉人俘户,难道都要以旧法治理吗?
尧古:那有什么不可以吗?南人不也是人吗?
大可敦问道:“那你知道南人如何谋生吗?”
尧古:如何谋生?从军吗?我记得父帝有支南儿军,军中将帅卒伍全是南人!东征时他们有功,能得到不少赏赐吧!
大可敦长叹一声,又问道:“南人中,从军的是少数,国中也并非总有战事。其余大部分南人平时以耕种纺织维生。”
尧古挠挠头皮,笑道:“哦,对哦!刚刚没想起来。”
大可敦觉得尧古真是愚钝,与奥古差得太远了,但她别无他法,只能循循善诱:“耕种是有农时的,哪月播种,哪月收获,都有定数,一天也不能更改。可战事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南人们忙着耕作,不可能随时应征从军。赵思温刺杀我时,他麾下南儿军也随他叛乱。南人毕竟是异族,我要解散南儿军,以后也不许任何南人从军,否则后患无穷。”
尧古:不能打仗?南人真没用!那留着他们干啥?
大可敦:说到打仗,马吃的麦草是南人种的,人吃的谷粮是南人种的,还有你们身上穿的布衣是南人妇女纺织缝纫的。
尧古:这么看来,南人还是有点用的。
大可敦:南人当然很有用,但咱们不能要求南人处处与吉答人一样。治理南人,要用南人自己的方法。我听说在南国,农民每年要将收成的十分之一奉送官府,商贩每年要将收入的十分之一奉送官府。南国人十五岁即为成年,成年男人每年还要再缴纳两石谷粮,成年女人每年要缴纳两丈布帛。我觉得南人这种律法很好,要是铁国也能收税,咱们不需要亲自耕种或经商,也能得到一车一车粮食布匹和很多很多钱财。
尧古:南人的税法,在铁国行得通吗?
大可敦:自从你父帝崩逝,你大哥回纳钵奔丧,东吉答就由你大嫂阿斯邻主政,到现在也有一年多了。今年秋天,阿斯邻效仿南人之法,在东吉答征税,所得颇丰。她将收到的粮食布匹的一半送来纳钵了,你见到了吗?
尧古:是,我见到大嫂派来的车队了,真是令人惊叹啊!
大可敦:不止是税法,南人还有科举入仕。咱们不许南人从军,总要给人家提供升迁的机会,否则他们心有不甘,会埋下祸根的,轻则将田地抛荒,使我们税收减少,重则如六镇之人一样,闹事叛乱。所以,咱们治理吉答人,仍旧使用吉答人的律法,但治理南人时,就用南人的律法,这叫吉南分治。
尧古:母后懂得真多,您的计策也很好,和您聊天真长见识。
大可敦: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也是得到一位贤臣献策。
尧古:这位贤臣是谁?母后应该重用他,给他高官厚禄!
大可敦:可惜啊,她已经身故了。
尧古:那真是太可惜了!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尧古告退。
大可敦吩咐划沙传令铁国上下:举国男女,砍斫榆树,纺织龙纹毯,在集会埚建起一座三层柴坛,作燔柴仪式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