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仗从十月打到了十一月，北夷驻地已经落了雪，将士们穿上了兽皮做的袍子。

萧璃月斜躺在王座上，面前火炉上煮着奶茶，依旧一身素白单衣，旁边一名年轻男子跪坐在地上煮茶，若是不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单看这副情形大多人只会觉得温馨美好。

“那些说要打下南周在淮水周边放牧的现在怎么样了？”

男子伏地应答：“回太后，都让去清扫战场了，听说有人当场吐了一地，还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萧璃月微微皱起眉头。

男子见上首的人面色不悦，又不紧不慢补充了几句，“太后莫怪，他们都被强压着直到清扫完才放回去，晕过去的也用水泼醒了。”

萧璃月的神色缓和了些，“可我怎么记得他们当初还叫嚣说要用战功让我这个太后下台，你说是不是给他们喂太饱了，实在不行放去北漠河喂狼去罢！”

商枺斟好茶，低首奉上，“不过是一帮无知莽夫，太后无需过多挂怀。”

茶到嘴边还是有些烫，萧璃月将茶盏重重摔在托盘上，姿态依旧从容优雅，“莫非你是在替他们开脱？”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腕上，托盘却是稳稳当当，没有偏移分毫，男子语气依然坚定，“臣没有。”

萧璃月玩味打量着自己惊心雕琢的战利品，当时自己刚除掉王庭里的人，兴致起来去巡视边境，结果遇到了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小人。

在北夷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故国的面孔，便留了下来。行齐礼，说齐言，在这蛮夷之地有了少时宫内的感觉。

颅内隐隐作痛，萧璃月挥手让人出去，许是帐中过于暖和，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梦中自己正在和亲的路上，翻越雁山的路途漫长，到达冰湖边地已是三月后。

有雁山挡着，皇宫从未冷过，因此当自己身着常衣下了马车后，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径直冻住，但经过大齐近乎残忍的宫廷礼仪的洗礼，只能面不改色的往前走。

只是北夷也看不上这位送来示好的公主，也未派人迎接，而眼前是一片约六千多顷的巨大湖泊。

本是横亘在北夷和大齐中间的天堑，现在倒是变成了一块自己无法越过去的难题。如果绕路，加之临近冬日，受风雪影响怕是要半年才能到。

可人在风雪里能存活多久？

如此想来，自己在齐朝养尊处优做了十六年的公主，和一条养在花池里的锦鲤没有什么区别，别人想要也就送出去了，见了雪顷刻间就得死。

人啊，只有被扔出去，才能看清自己的真实处境！

思及此，萧璃月挺直了身子，打算直面这座冰湖。

“你们看看这湖，父皇既然给我们流放到这儿，相当于我们这步棋已经废了，现在，想回去的人可以回到温暖的故国，剩下的，只能陪我淌过这冰湖了！”

萧璃月并未转身，但公主的周身气度依然在无形中震慑着这支送亲队。

现在的国君萧尧好讲排场，即便是送一枚弃子，也整编了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

身后的人影微微动了动，眼前的冰雪似乎让他们有了想回家的念头，但转眼又想到了萧尧的所作所为，既然两边都是死路，还不如搏一把，万一赌出一条生路，况且这位公主可是有着实打实的才能。

一排排接连跪下去，“臣等誓死效忠公主殿下！”

萧璃月忍不住笑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现在的齐国已经走向了末路，如果这位好父皇无意间真给自己送了一条出路，那以后可不得去他的坟前敬一杯酒，好好感谢感谢，只是不知到时候还有没有坟头可以拜！

“既然你们决意跟随我，那就向西去，寻一条出路，北夷这个火坑，留给我自己跳罢！”

身后的人纷纷抬起了头，一脸不可思议，有人顾不得礼节率先询问：“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萧璃月缓缓转过身来，俯视着众人，“这天寒地冻的，脑子冻麻木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情有可原。”

萧璃月弯腰扶起长侍的手，说道：“爱卿们，跟着我去北夷不会有好出路的，他们忌讳我公主的名分，整死我会引发两国争端。而你们不一样，只是一帮奴才，今日杀了炖羊汤，明日做成腌腊肉，我救不了你们。”

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 “北夷当真这么可怕吗？”

萧璃月重新站起来，视线一一扫过眼前迷茫的人，“你们有人、有粮、有马，还有火器，一直往西走，总有地方能安顿。遇到有人的地方，要么杀、要么抢，要么直接融入，总能扎下根。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想办法通知你们。”

公主这番话说得至诚至善，感人肺腑，底下的人无一不愿遵从，总比留在皇城给人当活靶子强。

侍从拆了马车，简易做了条船，车帘卸下，勉强搭了个顶，车把也做成了船桨，一条船便成了。

众人齐心协力将船推入湖中，放了足够的衣物吃食草药，萧璃月亲自取了些简易火器，以防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