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担架的几名军雌脚步未停，甲胄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灰，边角处还有灼烧过的焦痕。

洛时闻的意识被这动静激得清醒了几分。

这不是什么安抚伤员的地方。这是一处正在承压的阵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蜷缩，再松开，如此反复，直到指尖重新有了些力气。

就在这时，那轰响骤然逼近，舱壁上半虫高的位置猛地鼓起一个弧度，铆钉崩飞，尖锐的泄压声尖啸着灌满整条廊道。

得益于防护面罩，洛时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周围的军雌明显蹙眉感觉几分不适。

担架猛地一顿。

走在前侧的克因尔·埃乔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身，抬手一拦，示意队伍靠向舱壁内侧。他的动作快而利索，整个虫的轮廓在警戒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凌厉，和洛时闻记忆里那个会在他起身时伸手去扶、讨吻总要斟酌半天的模样半点也不相像。

“护住阁下。”克因尔·埃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

军雌们立刻收拢队形，将担架围在中间。克因尔·埃乔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最前面，抬手按上腕间的通讯器，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

这一次洛时闻离得近，隐约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防线、截断、还有“撤离通道尚需时间建立”。

克因尔·埃乔收线时，指节在通讯器外壳上停了一停，像是把没说完的话一并按了回去。

他回头扫了一眼担架，视线落在洛时闻睁着的眼睛上，那点漠然淡了几分，却换成了另一种更实际的东西。

“诺亚阁下，请您忍耐片刻。”

“把他挪到内侧。”他对最近的军雌道，“担架横过来，贴壁。”

命令下得利落，队伍没有一丝迟疑。

洛时闻被连虫带担架一起转了个向，肩头挨上冰冷的舱壁，那层金属的凉意隔着衣物透进来，反倒让他昏沉的脑子又清醒了些。

他的视角因此变了，不再是空荡的天花板，而是能看见克因尔·埃乔的半边侧影，以及半边已然因为重压而出现扭曲凹陷的舱壁。

泄压的尖啸渐渐低了下去，舱壁那处鼓包没有再继续扩大，但远处那一下一下的撞击仍旧没停，反而更沉了些，沉得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里换着方向试探，找最薄的那一处。

洛时闻盯着半边的舱壁，忽而反应过来。

他应当知道这声尖啸是什么的——那是蛟兽的嘶鸣。

他们正在面临蛟兽袭击。

洛时闻有些吃力地起身，脊背贴着舱壁，那层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反而更让虫清醒。

洛时闻偏了偏头，把目光从扭曲的舱壁挪到那道侧影上。克因尔·埃乔还立在最前面，一只手按在腰侧的配枪上，另一只手抵着舱壁借力，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处的弓。

他耳朵微微侧着，显然在听。

又是一记闷响。这一回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近，激起的震波顺着地面爬过来，担架的金属架腿发出细碎的嗡鸣。

围着担架的几名军雌几乎同时矮了半寸身子，将重心压低，试图让洛时闻更好受一些。

“继续报位置。”克因尔·埃乔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压得极平。

“七号隔舱，甲板三。”回话的是离他最近的军雌，甲胄肩头还沾着焦灰，“它换了一面，往高压管线的方向去了。”

“高压管线。”克因尔重复了一遍，指节在配枪上轻轻叩了一下。

洛时闻听见这两个词，眉头无声地动了一动。他记得方才那几句断续的命令里，也有“截断”二字。

高压管线如果被破开，整条廊道里的泄压阀会成片启动，届时别说撤离通道建不建得成，单是这股压力失控的乱流，就足够把廊道里的虫搅成一团。

克因尔显然比他更早想到了这一层。

那只按在配枪上的手抬了起来，朝队伍后方一名军雌打了个短促的手势。洛时闻看不清那手势的意思，只见那军雌甲胄一磕地面，领了命，转身便往廊道更深处跑去，靴底敲在金属地面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诺亚阁下，”克因尔·埃乔忽然侧过半张脸，“接下来会有一次震动，比方才都大。您咬紧牙。”

话说得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洛时闻没应声，只把舌头顶了顶后槽牙，算是照办。

下一刻，廊道深处“轰”地一响，那股震动果然不同——不再是钝的、闷的，而带着一种被什么硬物撬开的脆响，紧接着，整条廊道尽头喷出一股白雾似的气流，警报灯带猛地齐亮，又齐暗，滚成了一片刺目的乱红。

克因尔·埃乔的身影在那片红光里动都没动，只把抵着舱壁的手掌收回来，攥成拳。

“成了。”他低声道，声音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似乎松了一线，“管线截断，它失了一处借力的地方，暂时咬不进来。”

周围的军雌齐齐吐了口气，甲胄上那层灰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洛时闻却在这时候开的口。

“暂时。”

只有两个字，哑得不像话，却清清楚楚。

克因尔·埃乔转过头来，浅粉色的眼睛在乱闪的红光里看着格外浅淡。他没否认。

“暂时。”他道，目光在洛时闻脸上停了停，“我们可能需要立刻离开了，您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