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时闻一顿。

“通讯被切断的第一时间，军部便启动了备用频段。”克因尔·埃乔走到治疗台一侧，抬手在舱壁的嵌板上按了两下，一幅暗淡的星图光影般浮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缀着许多光点，“第一军下辖的各支小队，此刻都在既定路线上。哪一队救哪位阁下，哪一处先接应，都是预先排好的。”

他的指尖在星图上点了点，落在那许多光点里的一处。

“而我这一队接到的命令，就是您。”他道，“一位尚未脱离危险期的雄虫阁下，由一支小队全程护送，直到医疗舱接手，中间不得转手。这是军部的规矩，不是我的意思。”

洛时闻听见自己的声音仍不肯退让：“第一军的分支队是有限的不是吗？蛟兽入侵，你们大量分支队被抽调前去抵御，只有少部分的分支队才会被调遣去搜救雄虫阁下，你们没办法保证每一位处于危险之中的雄虫阁下都能够得到应有的救援。”

洛时闻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甚至是有些焦急：“你们会放弃评估之中救援概率已经达到极低的几位雄虫阁下？”

洛时闻心中一惊，第一军真的敢自作主张放弃救援雄虫阁下？这怎么可能？如果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记载呢？更何况，如果真的发生了，圣宫绝对不会对第一军是这样的态度。

如果这是梦，这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会。第一军不会放弃任何一位需要救援的雄虫阁下，第一军的总长为此下了军令状。”

克因尔·埃乔顿了顿，视线从星图上移开，落在洛时闻脸上，这一回没有避开，直直地看着洛时闻的眼睛。

“尊敬的亚阁下，”他道，“请您不要质疑第一军的忠诚。，您是亚阁下，是圣宫未来的掌权阁下，您的生命价值远高于其他阁下，第一军总长亲自点名我带领一整支分队护送您。”

克因尔·埃乔扫了眼医疗舱内正在运转的仪器，“至于您方才说的那些尚未度过分化期的阁下......虽然有些失礼，但诺亚阁下，您也才十七岁，您也尚未度过分化期。”

克因尔·埃乔收回手，星图的光影随之暗下去。

“您的状况，未必有您自己以为的那样好。”

什么？！！

十七岁？

洛时闻陡然一惊。

十七岁的诺亚阁下，蛟兽袭击，过分年轻的克因尔·埃乔......

所以......他现在看见的一切，是真真切切的“十七岁的诺亚阁下”所经历的一切吗？

洛时闻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些话里带着的焦躁与急切，与其说是他的，不如说是这位真正的年轻的雄虫阁下的。

可那份焦躁落在他心里，却又真真切切地烧着。

到底怎么回事？

他最初穿到虫族世界的时候都没能获得“诺亚阁下”原本的记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诺亚阁下”的视角获得过去从未得到过的记忆？

治疗台边的仪器发出一声轻响，探针上的指示灯由琥珀转成了浅红。克因尔·埃乔侧目看了一眼读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状。

“脉搏偏快，体温低于正常值，神经反应迟缓。”他一项项念过去，声音平平，却又带着年轻军雌惯有的锐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太坏。至少您方才还有力气同我争辩军务。”

洛时闻此刻压根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些，他只觉荒谬。

他最初穿进这具身体时，什么记忆都没捞着，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形式“看见”属于那位真正的诺亚阁下的记忆？

是那位诺亚阁下本就还活着吗？他的精神只是沉睡而没有消散才会在此刻浮现出一些属于诺亚阁下本身过去的记忆吗？

那些疑问挤在洛时闻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试图抓住其中最紧要的一条往下想，思维却像陷进了一团湿棉里，越用力越沉。

洛时闻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可刚抬眼却觉眼皮逐渐沉重，熟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洛时闻愕然地看向克因尔·埃乔。

克因尔·埃乔站直身体，看着含着安眠与镇定效果的修复液一点一滴地输入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雄虫阁□□内。

年轻的少将语气平缓地说：“您好好休息。”

洛时闻的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克因尔·埃乔俯身调整滴速的侧影。冷白的舱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眉目间那点锐气被阴影吞了大半，倒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沉。洛时闻想开口，想说你不能这样，话到嘴边却化成一团绵软的雾气，连舌尖都懒怠动。

黑暗漫上来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仪器运转的细响，能感觉到探针贴在腕上那点微凉的触感。然后连这点触感也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有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来，不是克因尔·埃乔的，也不像他自己的。那声音很轻，带着少年虫尚未变声的哑，说了一句他听不真切的话。洛时闻想凑近些，脚下却空落落的，整个人像是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