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
关于陆文荇的任命下来了,他运气好,分到了集贤院担任校书。文官仕途伊始,大多都是这些清任,陆文荇本身就是进士出身,在铨选中表现优异,被考官记了下来,顺理成章,去了集贤院。
从那之后他就一头扎进公务里,多看多学,他的主官是集贤学士,在宰相面前担任顾问之职,他么,见不到宰相的面,只能钻到书堆中,每日完成任务算完事。
浴佛节,满城欢庆,他算了算,来到集贤院,约莫小半个月。
这段时日,何绥也忙,两个人一忙,竟然这么久没见面。
“师弟。”
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又蹦进来一个纸团。
陆文荇抬头看去,“你怎么来了?”
邱楚榭干脆坐在窗台那儿,“你这办公的地方,还挺雅致,临轩,采光好,又通风,前后都是书,跟你小时候在道观一模一样。”
“你的事儿,都结束了?”
邱楚榭笑容消失,“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问问。怎么样,裴家怎么说?”
邱楚榭背靠窗棂,“能怎么说呢?婚事作废,裴晋公出面调停,韩家也不敢闹得太凶。”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的关系,旁人还都不知道?”
“嗯。”邱楚榭啧了一声,“难啊。”
“韩家那边没什么,他们家在朝堂不算树大根深,多年来靠着旧恩尚主,勉强维持地位。韩芙是公主之女,想来,沈元璞的母亲是为儿子将来铺路。可惜,这样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总把国事想得太简单。”陆文荇语气平淡,却又无比残忍,“她靠婚事一跃而上成了贵妇,所以,为儿子想到的出路,也是如此。”
“你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
陆文荇手下笔不停,一心二用,“他要是真为了儿子好,当初就该依靠裴公,为儿子选个显官。太乐丞什么的……虽说诗礼传家,可说实话,抚琴作曲,终究不是文人所推崇。”
“她这也是没办法。”
“沈元璞那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一只鞋子已经不合脚了,为什么要再穿上另一只蹩脚的鞋子?”陆文荇低头翻看书页,蘸了蘸墨,“不管你信与不信,她其实压根没有在长子身上花心思。你看她对裴朗就知道了。自小裴朗就和一众王公贵族子弟去崇文馆求学,往后估计也是做大官,入台阁。”
“你说都一个娘生的,为什么区别这么大呢?”邱楚榭忿忿不平,“要是有个偏心的爹娘,还不如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我要是有孩子,必定一碗水端平……”
“端不平的,师兄。”陆文荇叹息,“总有人会是不被偏爱的那个。”
邱楚榭听了,心里更难受,于是开始转移话题,“你修什么书呢,还没修完?我还等着跟你一起逛逛青龙寺和慈恩寺呢。”
“不了,我有约。”
邱楚榭:“……”
多余来的。
“你怎么不去找沈元璞,反倒是来找我?”陆文荇把书页粘好,收集成册,问。
“找你是为了说点心里话。”
陆文荇腹诽,我就知道,有别的好事绝对不会来找我。
“行,那老地方,你请客。”
邱楚榭:“?”
“你这占师兄便宜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我跟你可不一样,你住在人家家里,我可是要自己掏钱租房,你忍心吗!苍天啊,为什么我邱某人有你这种师弟啊!你怎么就不能像小泉那样可爱呢?”邱楚榭鬼哭狼嚎,追在陆文荇身后,不免为自己日渐羞涩的钱囊揪心,“等我见到先生,一定告状。”
“师父会信你?”
邱楚榭不知为何,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戳中心窝子。
好像,三个师兄弟里,陆文荇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他来长安这么久,段闻野没来看过,陆文荇刚来,段闻野紧跟着就过来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不禁心中苦涩。
不过,陆文荇毕竟是师弟,又是先生挚友之子,邱楚榭开导着自己,反正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二人一路往南,穿过茫茫人海,看花车游街。
街衢四周有人往下撒花瓣,正中央香象游街。这个陆文荇知道,佛门中有香象渡河的典故。象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一代里最年轻的法师,金思梵。
陆文荇和金思梵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听主官提起才知道,这法师主要在兴化寺和青龙寺做道场,年纪轻轻便谙熟佛理,集贤院还要帮他们一起校勘佛经。
金思梵双手合十,一身月白袈裟,身侧珠玉琳琅,花瓣纷纷扬扬洒下,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