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裴倾策听得耳中都要起茧了，换作往日，他可能便受不了这气，直接硬闯进去，看看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可今日他却作罢，更是破天荒地露出个笑，“这样吗？真可惜，那我下次再来见父亲吧。”

见不到便算了，反正见面了也是争吵。

裴倾策满不在乎地想着。老陈头是父亲的人，过不了多久，他便会知道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吓得侍卫瞪大了双眼，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家少爷。

竟然没发脾气？更没闹着要进去？更没有辱骂老爷？

侍卫下意识咽了口吐沫，怀疑眼前这人其实是旁人假扮的。

但很可惜，这个面上含笑、行为反常的裴倾策货真价实，只是在转身离开后，他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暴戾，凤眸中流露出一丝恼火。

旁人瞧不见，可阿理瞧见了。但她没动作，更没提醒他，他惦记要见面的父亲正背手站在隐蔽的窗边，一双眼牢牢盯着他们的动向。

阿理搂住裴倾策的脖子，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恰巧同裴世安对视了一瞬。

对方很有教养，被她发现也并不惊慌，也并未展露出最开始对她的不满，反而是回以一抹微笑。

阿理眨眨眼，心里慢悠悠地想着。

这对父子，倒还真是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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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裴倾策仍未停下步子，抱着阿理，又来到另一处地方。

阿理环顾四周，一眼便瞧中了他要寻的人。

他已经衰老了下去，不复年轻时的健康，整个人畏缩成一团，佝偻的身躯、浑浊的眼睛、皱巴的肌肤，这些无一不彰显他的老态。

而阿理自然不是因为这些才确定的。

是因为他的身上，有着同钟家人如出一辙的煞气。

并且这煞气还在不断增强，阿理前几日见他时，尚且没有如此浓烈。

思及此，阿理的目光愈发暗。

她原以为，对方是在裴家沾染的煞气，可现如今一瞧，绝不是如此。

裴倾策不知这些煞气不煞气的，他只是盯着对方，单纯地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孙女？

钱不琇，正是老钱的孙女。

老钱并没有意识到这些，还在乐呵呵地跟裴倾策问好，甚至还不忘他怀中的阿理。

如此心细周全的人，为何会做出那样的结果？

裴倾策疑惑，却不阻碍他握紧拳头。

钱不琇，他是见过的。

那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小姑娘，一点也没遗传到老钱那普通的皮囊，五官生得恰到好处，都是挑着爹妈的优点长，明眸皓齿，又有一颗同老钱一模一样的玲珑心窍，通常没几句话便能哄得旁人对她心生欢喜。

裴家的老人都见过她，就连裴世安也曾罕见夸赞过这个小姑娘。

要知道他甚至从未夸过裴倾策。

可就是这么一个惹人喜爱的小姑娘，如今却失踪大半月，而她唯一的亲人则对她不闻不问。

若不是裴倾策今日亲自翻过案宗，双眼瞧过白字黑字的记录，恐怕他也不敢信，平日里战战兢兢、胆小惯了的老钱竟然还瞒着这种大事。

老钱仍是没察觉出他的异常，毕竟裴倾策惯来如此，寻常人很难琢磨透他怪异的思维。

这个絮叨的管家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一张嘴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唠叨和关心。

裴倾策听着听着，手却下意识抱紧了阿理。

老钱原本不爱唠叨的。

之前的他虽心细，却总是缄默着，开口也只说着有用的话。

这一切，都是他独子身死后才改变的。

裴倾策从小便听闻，老钱是个命苦的人。苦到什么程度，苦到幼时父母双亡，颠沛流离，后来成家，妻子生育难产，诞下独子后便撒手人寰，好不容易将独子拉扯大，又有个可爱的孙女，儿子和儿媳却在外双双遇害殒命。

直到最后，他只有那个尚且年幼的孙女。

钱不琇。

意思是不逊于玉的美石。

这个独特的名字，是裴倾策取得，同样也藏着老钱对孙女未来最大的寄托和祝福。

是以裴倾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老钱究竟为何要这般做。

许是察觉出什么，老钱终于是生出了疑问，唤道：“少爷？”

浑浊的眼睛让他多少有些看不清楚裴倾策的神色，但内里那颗聪慧的心却还未老。

裴倾策默然，并未直接提起钱不琇，而是另择一个委婉的方式，“老钱，你说阿理一人在裴家，会不会太寂寞了些？”

闻言，老钱别着头想了想，又看向裴倾策怀中乖巧的阿理，知道少爷看重这个孩子，他便又和蔼地笑起，道：“有少爷陪着，小小姐不会寂寞的。”

如果是平常，裴倾策一定会很满意这个答案，可惜此刻他的目的并不是这个，于是他又道：“我记得你孙女和阿理差不多大吧？不如让她过来在裴家住下，同阿理一起作玩伴吧。”

这话惹得老钱下意识看向裴倾策，对方神色依旧，似乎真的只是无意中提起，想为自家小小姐找个玩伴。

老钱最初没吭声，最后笑着才道：“好，我回去问问秀秀的意见。”

哪怕是裴倾策，都一时分辨不出老钱的真实想法。

于是他深深看了一眼老钱，道：“行，你去问问吧，早些给我答复。”

至于这个答复，究竟是老钱给出，还是钱不琇给出，那便只有老钱自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