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全然出乎意料的回答，裴倾策心中一怔，口中不由得重复道，“老鸨告知你们的？”

可他却还记着，两名老鸨异口同声给予他的说辞分明是相思二人携手私奔而逃。

为何双方现在突然有了联系。

以及，以利益为主的老鸨，竟能忍受手下女子的叛逃吗？

重重矛盾下，裴倾策禁不住将审视的目光落在此时面容饱含歉意的相思身上，一双漂亮的凤眸眯起，思绪随着记忆微微晃动。

这段时日中，阿理的存在让他沉醉于哄人的片刻柔情中，性子中天生的敏感与多疑被齐齐掩埋，以至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肃州城人心中深埋的重重恶意。

裴倾策瞧着她，试图从相思的面上窥探出先前她们口中吐出的那些话，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

可或许是他为小宝撑腰这件事切切实实地触动了相思，这位青楼出身、流连于男人不间断谎言中的女人决心再也不信外面的风言风语，认定裴倾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只见她眼眶微红，缓缓开口道出了真相：“是……我与阿玉都是双方老鸨同意后放出楼的……”

从她僵硬的肢体动作上不难看出，相思此刻的心绪是紧绷难安的。

小雨恼人。季玉便身姿挺直站在相思旁，迎着裴倾策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中点头承认了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气氛有一瞬的僵化，钱不琇瘦弱的身躯立在少年的身后，正抬眸悄悄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而阿理则将目光轻轻放置在相思那情绪杂乱的面孔上，不知是看出了什么。

草木皆兵的气息让裴倾策心中升起抹无奈，他倒也不至于为这生气。

因此裴倾策只是笑着提起个不大不小的疑问，试图让她们放松些，“原来你们……不是爱人啊？”

“……”想不到他会提起这个，似是回忆起某些糟糕的过去，脸皮本就薄的相思变得更加羞赫，声音细若蚊蝇，眼睛却炯炯有神，亲口承认了这段谎言，“那些说辞都是假的，是拿来糊弄旁人的……”

她与季玉是好友，更是亲人，绝非凭借一丝欲念牵就而成的爱人。

身侧的季玉闻言并未出声，只垂下眸子，维系着那副不爱言辞的外表。

“原是这般……”裴倾策闻言作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随即心中探究之意更盛。

无人会在知晓此事后不产生好奇之意。

毕竟肃州城的人，可是闻名天下的追名逐利之辈。

能让老鸨自愿舍弃身契将姑娘放出楼，且后续还能友好相处。

这可真是件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

以至于长久的待在此处耳濡目染、浸润她们间作风已久的裴倾策此刻倒是格外起兴。

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利益感动了老鸨呢？

裴倾策笑得更好看、更动容了，相思盯着他这张足以迷乱众生的脸，一时间竟感到难以移开眼，她终于后知后觉了悟，为何如此多的人都愿意纵着他。

绝色的容貌，上好的家世，以及深爱着他的家人。

老天真是分外偏爱这位少年。

思及种种，惯来谨小慎微、不敢奢望什么的相思都不由得心中冒出酸水，难以抑制地感到嫉恨。

只是这念头甫一现身，便被相思极快地压下。

她照例低下眼皮，不敢再去同裴倾策对视。

这番细微的举动虽未引起裴倾策的警惕，却使本就关注她的阿理觉出一丝趣意。

神色淡漠的女童此刻并未被人乖乖抱在怀中，而是负手稳稳站定在相思二人的对立面，她的视线细细扫过相思与季玉的相貌。

相思，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呢。

阿理在心中下此定论。

女童深黑的瞳孔一眼望不到底，那是幽远到可以称呼为寂静的程度，仿佛能够窥破人心。

事实也确是如此，透过相思身上层层交织、难以分割的真实与虚假气息，阿理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灵魂。

裴倾策轻笑出声，凌厉摄人的凤眸罕见地展露出两分被触动的柔和，“真没想到，老鸨待你们竟如此之好，恐怕是视你们如亲女，这才舍得放手送你们出楼。”

不待相思回应，一旁的季玉便以一道急不可耐的冷笑夺走了他们的话语，她冷厉的眉眼中净是恨意，毫不客气地宣泄自己内心中对老鸨们的厌恶：“什么视如亲女，只不过是有利可图……”

“阿玉。”相思不免长叹，不大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击在季玉的心上，“再怎么说，老鸨也都放我们出来了，旁的事情便也就一笔勾销了。”

季玉没了声响，在阿理的眼中，这句话似乎连带着将她的生气也熄灭了大半。

“……”裴倾策神色复杂，要说这肃州城里除了花街中人谁最了解这些妓子的生活，莫过于他了。

他自是知晓老鸨并非良善之辈，可因此他也更为困惑，究竟是什么让她们舍弃利益，放这二人出楼。

随着这场不间断落雨一同发生的许多事，让裴倾策敏锐察觉到他对于肃州城的掌控也越发式微。

面容迤逦的少年视线有一瞬瞧向头顶那乌黑压抑的天，却又很快重新转向相思二人，略带歉意道：“是我失言。”

相思无言，低垂的头颅无一不彰显出她的怯弱。

她自然能领悟到藏在裴倾策言语下的好奇试探，可……真相实在难以言明，并非是她不信任裴倾策，相反，是因为信任，才不愿道出。

如若少年知晓了真相，会如何看待她呢？

一时间廊下寂静无声，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