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宁殿窗外的雨绵密如丝，把窗棂浸得发潮，冷雾顺着窗缝漫进来。

燕温珩半倚在太师椅上，外袍滑到腰侧，衣襟大敞。

他本就是夺目的尤物，生得极美。眉骨清拔，眉尾淡垂，不笑时自带一层疏离薄凉；眼是狭长桃花眼，眼尾轻挑，瞳色浅淡，初看温润，深处却锁着一汪辨不透的机锋。鼻梁秀挺，轮廓清隽，自带蛊惑人心的气韵。肌肤如冷玉一般莹白，衬得腹间交错纵横的旧伤格外刺目。

方才换药牵动旧创，几道裂口渗出血珠，殷红一点点洇透素白里衣。他抬手拦住燕同上前敷药的动作，也不急着去按压伤口涌出的血，只将一只手虚虚搭在椅沿，指尖泛出青白，面上瞧不出几分痛态。

倏然，他眸光一敛，抬眼望向窗外。

青石阶上，一道玄影自雨幕里落定，双膝跪地。

雨丝浸透暗卫的发鬓与劲装，脊背绷得笔直，压得极低的声音穿过淅沥雨声送入殿中。

“殿下，燕云边境传讯。长孙皇商与楚越长孙氏往来的密信，已让人刻意放了出去。”

燕温珩“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暗卫等了等，见主子没有别的表示，才续道：“另有一事……先前守在您宫阙外的南梁暗卫，尽数被沈将军提前处置了。属下请示，是否继续紧盯南梁动向？”

殿内静了半盏茶的功夫。

燕温珩才缓缓开口，声音裹在久病的沙哑里，语调平平：“沈砚辞这个人，前世我没看透。”

暗卫一愣，不敢接话。

燕温珩目光落在雨幕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事：“起初只当他是受托孤之重的忠臣，后来才懂，他是情深不寿。”

他顿了顿，浅瞳里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若不细看，只当是温柔缱绻，“他这一世，霸道更甚。可我对她的执念，又何尝少于他。男人一旦动了真心，便甘愿为心上人谋尽长远。他是如此，后来的我也是……”

殿内余下侍从皆屏息垂头，不敢出声。

燕同站在一旁，早已习惯主子这般骤然漫上来的呓语。

燕温珩微微侧身，伤口猛地被牵动，眉尖极轻一蹙，转瞬便压下那点痛楚，神色复归平静。

“燕骁那边如何了？”燕温珩转而问道。

“大皇子依旧幽禁宫中。”暗卫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犹豫，“太傅托属下一问，殿下身上这蛊毒，是否要请大祭司出手化解？”

“他既已成了半个废物，不必费心。”燕温珩轻轻闭眼，“长孙一族两头押注，迟早是心腹大患。替我传信给太傅，可借燕云王室之手，断去这世家的爪牙，送女帝一份人情。”

暗卫心头一震：“可殿下的蛊伤……”

“告诉太傅，我无碍。”燕温珩垂眸，视线落在腹间缓缓漫开的血迹上，伸手取过一旁素绢，慢慢按在渗血的创口上，语气平淡如常，“继续盯着两边长孙一脉。倘若燕云那边有人敢出手加害女帝，尽管将来人尽数除掉，这笔账，尽数推到我皇兄头上。”

“属下领命。”

“还有一句。”燕温珩抬眼，方才那点浅淡笑意骤然沉下，“此事不得外传，暂且，不要传到燕云陛下耳中。”

“属下明白。”

暗卫深深叩首，见再无吩咐，悄无声息起身，消融在雨幕里。

殿中重归寂静，只剩雨声连绵不绝。

燕同捧着张太医熬好的药走上前，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满是心疼：“主子，这蛊毒每回发作都要放血才能稍止痛楚。您明明知道，下蛊之人便是燕云陛下，为何不去向他求取解药？毕竟，他是您的生父。”

燕温珩接过药碗，仰头将漆黑药汁一饮而尽。

碗底磕在托盘上，清脆一声。

他唇畔没有半分笑意，声音冷得像殿外浸骨的寒雨：“我只求他早死。”

燕同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他伺候主子这些年，听过他自嘲“命格不祥”，听过他轻描淡写“我本就是笼中之雀”，可从来没听过这般直白、这般不留余地的话。那是他的生父。

燕同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攥衣摆，又慢慢松开，最后只是上前一步，默默接过空了的药碗，低低应了一声：“……奴才再去端一碗来。”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走到门槛处还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没回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燕温珩和太医一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