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贴上肌肤那一瞬，他微微一颤，近乎本能地往她掌心靠了靠。

她动作舒缓，声音平稳，没有哄诱，只是说出心底笃定的道理：“天意再玄妙，也许不出全然无憾的圆满。姻缘祸福，大半源于自心。若连自己都不能善待，又怎么托得住一段情缘。倘若将来，我皇兄事情已解，你心意更改，想要归返燕云，得遇欢喜女子，哪怕你与心意女子卦卦都无缘，你就摇到上签为止，若还不满意，就让签筒里塞满上卦。”

这番话温和，却划开一道清晰的边界。

燕温珩静静听着，眼底翻涌万千。良久，他才把脸埋在她肩窝，湿热的气息拂过她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苦无依的试探：“若她，记不得他呢？”

楚泱闻言，心口莫名一紧，像被什么细而锐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来处，只觉他话音里藏着一种极深的、近乎绝望的小心。可她没有追问，只顺着那套“人定胜天”的道理接下去，声音稳而轻：“天意不让你有因果圆满，你就人为造出因果圆满。既是因果，天可以渡人，人何不可自渡。这般累世牵绊，也是宿世姻缘，何尝不能算作一桩好圆满。”

话音落时，燕温珩忽然倾过身，眉心舒展，耗尽浑身残存的力气，不顾蛊毒在经脉里撕扯翻涌的剧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第一次这般放肆搂着她，贴在她耳畔，低声动容地笑：“确实，这也是求得圆满姻缘的法子，我很喜欢。”

素来擅长藏起所有情绪、不肯示半分软肋的人，此刻抱得极紧，指节绷得发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是根深蒂固的恐惧。骨子里那份阴狠偏执藏在拥抱之下无声翻涌，倘若可以，他恨不得就此将她锁在身侧，永不再尝分离之苦。

楚泱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药气与淡牡丹香，能清晰感受到他单薄身躯因喜悦轻轻发颤。只是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复杂，痛楚、眷念、不甘缠在一处，只觉心头茫茫，辨不清他对她这一份情意究竟沉重到何等地步。明明他们相见时日不多，可心底那道微弱的直觉在提醒她，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

许久，燕温珩才缓缓松了手臂。方才梦里萨满那一卦，他记得分明。他稍稍侧过身，忍着经脉里一阵阵抽痛，费力探向枕下，指尖抖着，摸出那只素绫香袋。袋上牡丹绣得拙朴，针脚参差，正是这些日子卧病受着蛊痛之时，借着一盏孤灯一针一线绣就。清浅花香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悠悠散开，递到她眼前。

“方才梦里，祭司绕着火塘踏完一圈，说，你我姻缘，天定圆满。这是我为这一卦备下的。”

楚泱伸手接过香囊，指腹轻轻抚过绫料柔软的肌理，眼尾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从容打趣：“你可知道，在楚越，男女互赠香袋，是何等意味？”

燕温珩喉间骤然涌上一阵痒意，压抑不住地低咳起来，肩头跟着轻轻耸动，咳得面色愈发惨白。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着她，不曾避让半分，声音破碎虚软，字句却稳，是抛开所有阴狠算计之后，独独给她的承诺，严肃道：“我知晓。可你我本就是夫妻，这份心意，本就胜过世间寻常男女的情爱，更深，也更重。”

楚泱指尖一顿，捏着香囊的手微微收紧。

“天下男子不敢做的事，我甘愿为陛下去做。”他稍稍喘息，眉目安静，这话却自带果毅。

歇了片刻，他调匀纷乱的呼吸，话音慢慢淡下去，像是由方才的姻缘卜卦，自然而然飘到了朝堂世事，语声轻缓，听不出半分激昂，只似闲闲有感：“世人嫁娶，原说是承血脉、安宗族。便是宗室结亲，也要入奏天听，由陛下权衡。只是我常常在想，那些高门世族、朝中重臣，他们子弟的婚约，往往在垂髫稚龄便悄悄定下。一纸私诺，牵起两族荣辱，盘根错节，日后朝野风向，便悄悄系在这一桩桩看不见的婚约之上。若无簿册存证，无官府勘核，这般重若江山的牵绊，是不是也太无声无息了些。”

楚泱闻言，心头微一沉。

方才还流连在宿命、遗忘与香囊情意之间，此刻才慢慢品出他这话里埋着的东西。他没有一句斥责，没有一句定论，只把那层暗流轻轻掀开一角，余下的，留给她自己去掂量。世家借婚约暗结势力这局棋，他不说破，只递她一眼影子。

楚泱掌心裹着香囊温润的香气，抬眸望向榻上气息虚浮、面色惨白的人。方才那句“若她记不得他”又在耳畔浮起，一缕淡淡的疑云，悄无声息落在心底。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忽而赤诚到碎裂，忽而沉如渊海，阴鸷难测。

这燕云的男人确实手段了得，但确实真挚在引导她解难题。

她握紧香囊苦笑，这南北两娇可真是玲珑可人……

一旁宋锦安安静静看着，大半话语听不明白，只专心守着银针，隔片刻便探一探燕温珩的脉象。窗外雨声绵绵不绝，药香与牡丹幽香交缠，在泰宁殿沉沉的夜色里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