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愈暗骂一声,心想,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不动声色地接话道:“阿兄想我付出些什么?我本也有的不多。”
“阿弟何须自谦?燕子队这些年来,其实也不是没有美家的人去过。你也看到了,要是做得来,也不会是你当初去的时候那副样子。”美倥一嘻,像是对美愈很是欣赏。
“运气罢了。”美愈不算推脱,他自认为本也没有比美倥高明。
“上次去见父亲时,碰巧得知弟妹阿弟的好消息,光顾着替阿弟高兴了。其实阿兄有句话忘了说。”美倥转过身来,看着美愈的眼睛,几乎一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同的光影。
美愈面对着最后一丝残阳,瞳孔映出碳火一般的褐红。美倥正好背对着它,面容隐进黑暗,眼眶浓黑不辨神色。
“将燕子队的令牌交给阿兄吧。阿兄日前走了几个家族的庄子,深感近期世道离乱。你正好归置了燕子队这样的力量,合该交与我。我才能将他们发挥出最大的用处,能抵流民匪盗,也能做更多更大的事。”美倥难得正经,或者说,美倥难得对着美愈如此郑重其事。
这要是其他人,美愈会觉得受宠若惊,然后相谈甚欢,若是对方才学愿景都让他服气,他说不定还能去跟师父面前美言两句。可是面对着这张自小就和他如此相像,性格和目标却又天差地别的此人,美愈竟觉着无法投入,甚至觉得此时此刻这场景很荒谬。他感觉他这阿兄莫不是被什么妖邪夺舍了?此前是在驱魔师怪谈里看到过这种故事的,但那只是故事而已呀……但是今日的美倥,让他感觉,那些原本以为牵强附会的吓唬小孩儿的故事,可能是有来由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如同此时的夜,呼啦啦被崖顶降下来的气旋撕得粉碎。
“你难道,还能拒绝不成?”美倥的笑声华丽雍容,像他身后纷纷亮起的风灯。
八面描画的风雨灯,灯芯火焰强光顽固如同江边镇水石牛,灯光将灯罩上的画投射在虚空里、崖壁上。
八位仙人足底流云飘荡,却被不规整的崖壁切得明暗不匀,配上四方石洞和挂在木桩上的碎红布,“仙人”没了仙气,倒多了几分阴诡气。
“我若说‘不’呢?”美愈问道。
“那就有机会请阿弟来看看阿兄新置的石宅子了,也是幸事一桩。”美倥抿唇一笑,贵气天成。他淡淡撇了一眼李融,这位刚才带队的领头人,立即一刀柄敲晕美愈,扛起他就沿着石阶而上,进了山壁隐藏着的一个洞口。
那洞口被精心研磨过,磨成个普通人家柴门大小。但是因为位置刁钻,故刚才美愈在这崖底转了几圈都没看见它。
美倥就着风灯的光,不急不缓地走入那石洞。
其中一盏风灯被留在洞口应急,美倥进洞的背影,恰好落在一位“仙人”巨大的影像脚下。山风剧烈的冲击下,画像随着灯罩四处晃动,“仙人”仿佛伸出了一只脚,将美倥身披的,流光飞舞如萤火的,金银线蟠螭纹大氅碾于足下。
***
美愈又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一滩血。
小厮连忙用帕子将血擦了,给美愈换了一碗汤药喝,说是止血的。
美愈看看自己的身体,之前被绳子扎出的印子,刑罚留下的伤口,都被处理干净,还上了伤药。
“你说你这是何苦?早答应帮大哥做事,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美倥伸手按住美愈肚子上的绷带,暗暗使力。
美愈疼得直哆嗦,心里骂了他几百遍!他咬着牙说:“阿兄小时候敲闷棍,长大了手段也多了不少!”
“自然是要长大的。”美倥道,“你也坚强了不少。”他叹了口气,“可怎么依然这么傻。”
他摊开手掌,一块小铁牌子躺在他莹润的手心里。美愈发现,这就是张伍脖子上挂着的那一块。同是燕子队的身份牌,他的其实就是师父的。而师父的,其实就是队里通用的令牌。
一时间美愈呼吸都停了几回,胸中酸涩又担忧,最终都被自责取代。他又想起临行前,师父将他拉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师父说,看好你师兄。
怎么办?师父,我没看好师兄……
他茫然了一会儿,想不管别的,先问师兄还好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长年的谨慎却将他冲到舌尖的质问拦在齿间。
他也不知道,就这么心念电转的瞬间里,自己的眼圈已经红了,像晕开的丹朱画彩的边缘,淡淡的,湿润的,却一眼就识得出。他只是,只是看见美倥静静的露出欣喜的满意表情。
“阿兄那么聪明能干,直接接管不就好了。为什么这么跟我过不去?”美愈看着他的眼睛,不想错过他任何情绪。
他想再诈一诈他的下一步打算,同时,也不想让他察觉师兄师父在他心里有多重要,怕他揪住弱点狠狠攻击,反而让他们更危险。
“啧……”美倥嫌弃了他一眼,“还更啰嗦了!”
他起身,后面的领头人立刻将美愈拎起来,扔到刑房,继续严刑拷打!
美倥坐在刚刚美愈躺过的简床上,又拒绝了小斯想替他擦床的动作。
他听着美愈凄惨的痛呼,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走进刑房,拽着美愈云彩一般的秀发,迫使他抬起了脸。殷红的鲜血一滴,顺着脖子流淌,吧嗒一声,跌落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