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小队幽州士卒嬉笑着搜寻片刻，直到前方伍长折返回来呵斥道，“都磨蹭什么！这片没情况就赶紧去下一处！”

这伙士卒忙息了声，跟上伍长步伐渐渐走远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索风声。

王昶藏身在草丛里，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撩起斗笠望了望，低声开口：“主公，都走远了。”

储况没有动，仍保持原本的姿势蹲伏在枯草中，垂下的手，死死抠住脚边泥土，太过用力，连指甲都翻起来，在地上留下五道带血的沟壑。

王昶转头看着他，只见储况低着脸，夜色里辨不清神色，但他周身隐隐散发着寒意，王昶不由试探着轻轻一唤：“……主公？”

储况这才慢慢动了动，抬手摘下斗笠，撑着树干站起身，他垂眸冷冷瞥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碎裂掀翻，正扎在肉里。

他沉默着将那指甲一点点从手上撕下，更多的血涌出，似细小的毒蛇顺着指缝蜿蜒。

逐影已经不敢说话，王昶也屏息瞧着，脸皱作一团。

储况眉心聚拢，喉结滚了滚，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喘起来，整个胸腔都震动着，咳得面色惨白如纸，最后呕出一口血，暗红在衣襟上晕开一片。

“主公！”王昶惊呼一声，托住储况的臂弯，逐影也手忙脚乱地过去搀扶。

储况薄唇死死抿成锐利的线，竭力压下咳喘，摆脱两人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体，一点点抹去唇畔血迹。

王昶面色焦灼，张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开解主公，只得又闭上，急得狠狠一跺脚。

方才那伙幽州士卒的话，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想不到公主竟来这荒山野岭来寻找他们下落。而那个崔统领，竟反叛投敌，还俘虏了公主？！照那伙士卒的说法，崔朔这厮，还对公主心怀不轨？

主公伤势严重，一直强撑着在山林里艰难跋涉，还要躲避幽军，如今又听到这样的消息……

王昶攥着拳，猛的锤击身旁树干，树冠都抖了抖。

逐影少年气盛，没王昶那么多顾忌，直接咬牙恨声道，“那个统领果然黑心肠！当初去京畿途中，主人在驿馆里遇刺，他就在一旁偷懒不出力，现在连公主都拐跑了！”

王昶忙一把捂住逐影的嘴，将人拉到一旁，低声斥道，“小兄弟你少说几句！！”

“为何不能说？逐影若是见到他，一定要给他身上开几个洞！”

却听储况声音森然地开了口，那一个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崔，朔……我早该杀了他。”

他明明早就看破崔朔心思，却只是敲打、压制，他甚至还在对方面前耀武扬威，却没有下死手！

杀了崔朔，固然难以瞒过卫瀛的眼睛，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老天明明给过他机会！

储况脑海里闪过襄平闹市的景象，他仿佛被拽回卫瀛在高台上推行得胜契遇刺的那个瞬间。

那时台上一片乱战，储况就站在对面高楼上拉弓搭箭，冷眼望着与刺客厮杀的崔朔，手中的箭簇甚至已经对准崔朔的脖子。

但他终究没有朝崔朔放箭，一来是不想与卫瀛生嫌隙，二来是没有崔朔的把柄。他做事，向来要保证滴水不漏，他要保护那张画皮……

去它的滴水不漏！

他竟为了区区一张君子皮，酿成如今的恶果！

储况浑身颤抖起来，牙关咬得喀喀直响，耳畔杂乱呓语呼啸而过，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你以为你终于得到了？可到头来，你苦心谋来的那些情、那些暖，都是一场大梦！一场空！’

‘你又什么都没啦！哈，你抓不住的！’

‘贱种！贱种！’

铿然一声，储况抽出袖底匕首，另一只手直接握住利刃，用力一划，血腥气弥漫。

“主公！你这是做什么？”王昶正要去夺匕首，却被逐影拉住，逐影低声道，“主人以往常如此，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王将军不必阻拦。”

王昶有些愕然地看看逐影，又望了望储况。

血一滴滴坠落，储况耳畔渐渐清静下来，收回匕首，用袖口随意擦了擦掌心，又抬脚将地上染血的枯叶踩乱、埋进泥土里。

“逐影。”储况道，“你脚程快，又是生面孔，你去幽州大营附近探查，我与王将军继续赶路，若有公主消息，你即刻沿途寻我，暗号还是老样子，模仿夜枭叫声。”

逐影领命，立即掉身钻入林中了。

王昶看看逐影背影，心道如今周围都是幽军，逐影武艺高强，是及重要的战力，若没了逐影，单靠他一个人护送主公去山阴，若有什么闪失……

可，殿下身陷敌营……

王昶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开口劝说。

储况重新戴上斗笠，转身朝山阴大营方向，“继续赶路！”

他走得很快，斗笠压得低，将脸孔完全遮住。

王昶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