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里薄雾弥漫，远山似一条青黑巨蟒，横亘在天边。

风贴着地面刮来，裹着细碎冰粒，打在脸上似针扎一般疼。

林下，储况与王昶一前一后，拄着木杖艰难跋涉。

王昶抬眼望着前方，林子尽头，山峦的轮廓隐约看见，那山阴脚下，腾起袅袅炊烟。

显然是军营里燃起的灶火。

王昶面色为之一振，抬手一指，“主公快看！山阴大营！”

储况凝眸望着，估计了下距离，又抬眼看看天色，“想来再有不到两日，就能走到了。”

“是啊！”王昶喜笑颜开，“末将定要好好吃一顿！”

转头看看储况，却发现他没有一丝表情，王昶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

只见储况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却黑得骇人。

王昶暗暗叹了口气，如今永固殿下被困敌营，主公已强撑伤体跋涉数日，一路只顾闷头赶，非必要的话一个字也不说，若不是王昶把野果和水囊塞进手里，只怕主公压根想不起吃喝。

忽听得背后传来阵阵窸窣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掠过树梢，快速靠近。

王昶脚下一顿，满脸戒备地回头望去，手摸上刀。

很快，传来两声夜枭叫声，王昶这才放下戒备，“是逐影小兄弟！”

储况转身望去，一个半大少年自树冠间翩然落下。

“主人！”逐影跪地扬起脸，脸颊还带着被树枝刮出的细痕，眼睛极亮，语速也快，“公主从幽州大营逃脱了！”

储况眸子陡然亮起，一把扔开手里木杖，抓住逐影肩膀，“你可确定？！”

逐影连连点头，“逐影在幽州大营外，亲眼看见追兵出来，分三路去追了，还说公主只有一个人，一匹马，跑不远。”

王昶愕然，“殿下一个女子，竟孤身从幽军大营跑了？！这，这真是……”

王昶张着口，说不出更多话来，一个女子，一匹马，竟从敌军大营里跑了出来？他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等事。王昶震惊意外之余，也不由隐隐佩服，可稍作平复后，看了看这荒野，又开始担忧……

储况松开逐影，环顾四周，“她若想隐去踪迹，必须进山，可孤身一人，没有接应，她逃不了。”

眯起眼，下颌紧绷，侧首看了一眼已经在视野里的山阴，山脚魏军大营炊烟已清晰可见。

再有不到两日，就可以走到魏军大营。

可……

储况默然片刻，拾起木杖，对逐影说：“折返回去，先救公主！”

“主公！”王昶面露急色，“可，可山阴大营快到了！主公若折返，只怕会正对上幽州追兵啊！”

储况轻轻转眸，看着王昶，“王将军可曾想过，她若再度落到幽州手里，会如何？”

王昶一时语塞，公主…若再度被捉回去，一个女子的下场，只怕……唉！

储况已经转过身，随着逐影往回走，王昶仍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不由得狠狠跺了一脚，“主公！山阴大营，魏州，乃至整个天下，这些此刻都近在咫尺！只要您继续赶路，还有不到两日而已！”

喘了口粗气，“可，若您折返回去，末将只怕…只怕这些，都将烟消云散！您哪怕不顾安危，也该想想魏州百姓，想想天下大业吧！”

储况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转身，沉默半晌，“乱世出英雄，即便不是况，也会有旁人撑起这个担子……可殿下，若我不去，还有谁能救她？”

“至于天下……”储况似乎轻轻一笑，没有再多言，只是手里木杖微微顿了下地面，“王将军，你继续去山阴。”

王昶一愣。

“带人来接应。”储况说。

王昶张了张口，最终只能垂首咬牙拱手，“……末将领命。”

储况再度抬步，一步一步继续与逐影往回走，眼睫低垂。

天下……

与他何干？！他夺天下，本就不为权，不为利。

他为的，只是平息心底叫嚣了二十年的恶鬼。

储况一步步走着，眼前晃过那场二十年前的大雪，晃过熊熊燃着的柴火堆，红衣女子拽着年幼的他往火堆里去，灼热的火烤着发肤，而后银光一闪，他斩断了女子的手指，滚到地上爬起来逃了出去。

他想起还是孩子的自己，瑟缩着躲在尸山血海里，把银匕首刮下肉沫抹进嘴里，满嘴腥甜。

而后，画面一转，他看见战场上，北国伏军洪水般冲来，老魏侯储雍回首看着他，眼眸恨意喷薄，而他手里弓弦一松，箭簇直直刺入储雍背心。

寒光划过，齐氏太夫人喉咙淌出热血。

丛云弓弓弦清啸，银光没入祁侯时恪远的脖子。

乾坤教教众跪地领命，而后晋侯叶峋暴毙而亡。

他……

储况垂下眼睫，拄着木杖的手收紧。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那个亲手斩断母亲手指、啃食尸首也要活下去的孩子，从无边血泪里爬出来，踏着杀戮和背叛的阶梯，执拗地向苍天讨要一笔血债罢了！

最后，却有一个声音穿透二十年前那个大雪夜，穿透血海和仇恨，漏进他幽暗心底。

那是一阵雪夜里的马蹄声，马背上少女擎着火把，照亮了她寒星般的眸子，直奔他而来，策马挡在了他和饥肠辘辘的狼群之间。

第一次，有人挡在他身前，将死亡和苦痛隔绝在外！

浓烈的酸涩涌上鼻腔，储况合上眼，五脏六腑仿佛被一股强悍的力量填充起来，昔日的画皮鬼仿佛开始长出血肉，一颗心怦然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