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徒弟赤绝从没见过，据陆明晏所说，他武学天赋奇绝，向来无影无踪，只有在要解药的时候才会过去找他——对于陆明晏的那些任务他向来都嗤之以鼻、挑挑拣拣，偏偏陆明晏拿他并没有办法，因为那些艰难的任务只有他能做成。
赤绝很早就知道那个弟子是威煌教的少主，也是自己要侍奉的人。在陆明晏的口中，他好像是个金尊玉贵的少爷，瞧不上世上所有的事物；他又好像是个神秘莫测的高手，一出手便将所需之物手到擒来。
是啊，只有他才能喊陆明晏为师父，而自己——一个天赋平平、百依百顺的病秧子，只是个和其他孩子一样被利用的工具。
他怕死，所以摸爬滚打。陆明晏想要的太多了，他要镶嵌在龙椅上的黄金珠，要魔头贴身的秘卷功法，要消失在江湖中久不见经传的宝剑。一旦完不成，身体里的毒就会开始发作，赤绝看着其他孩子一个个死去，而他也走在死亡的独木桥上，走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明明不用再担心温饱了，为什么自己还会死呢？他的剑上已经满是血了，只差一点，那血就会溅在他的身上。
而这时，偌大的府邸终于迎来了他的不速之客。
赤绝第一次瞧见那么漂亮的人。他好看得像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胜雪，朱红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他站在墙上，背后是墨色的墙与雾色的天，仿佛是水墨画上皴擦的一抹嫣红。
他上挑的眼在他们间来回逡巡，漫不经心，当赤绝与那双眼相对时，他险些陷入那深不见底的黑。
他忽而专注地看着他，让他的心砰砰地跳动。
“少，少主。”赤绝结结巴巴地向他行了个生疏的礼。
少主仍旧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盯出些什么。他在最初的害羞过后，又是莫名地犯怵。他想起陆明晏说的，少主是个摸不透心情的喜怒无常的疯子，说不定切他们就像切白菜一样轻松。
我才不要当白菜。赤绝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少主走到陆明晏身前，陆明晏的眉头高高挂起，露出了夸张的神情：“哟，这倒是稀奇，你还是第一次踏进我的府邸，怎么？你终于想通了，不去找你的好哥哥了？”
好哥哥？赤绝控制不住地抬起好奇的眼，听上去少主似乎与其他人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
“你也配提他？”
俯身趴下的孩子们齐齐倒吸一声凉气，没人敢这么对待陆明晏，除非他活腻了。
只有少主才敢明目张胆地怼教主。陆明晏半点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反倒发出了嗤嗤的笑，像是在嘲弄。
“那么，我的好徒儿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少主的视线在他们这群孩子的身上流转，赤绝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随后，他收回了视线。
“你派他们去做这么多送死的事，不就是为了让江湖记住威煌教吗？”名为玖的少年神情冷淡地与陆明晏对视，声音像是雪山上的冰晶，冷得彻骨，“如果你听我的，就将他们交给我。”
陆明晏干枯的手掌猛地攥紧，像是被戳中了心事。随后他又将手慢慢放开，挤出苍老的笑声。
“呵呵……有意思，你想做什么？”
“我……”
玖的双眼忽然有了神采，顾盼生辉，他的嘴角渐渐上翘，勾起一个浓极生艳的笑，让赤绝看呆了，也让陆明晏吃了一惊。
“这世道坏人太多，威煌教又算个什么呢？但要是将坏人关紧了，让他们去赎自己的罪，威煌教何尝不是恶人的佛祖呢？”
陆明晏陷入沉思，渐而抚掌大笑。
“幼稚的想法。”他摇头，就在赤绝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又笑眯眯道，“不过，这法子也行，那些人总有用得到的地方，关起来总比杀了好。既然如此，这些孩子便交给你了。”
稀里糊涂的，赤绝与其他幸存的孩子们成了玖的手下——陆明晏似乎不再看管他们了，他的心思扑在了玖提出的建议上，开始像个孩童一样兴致勃勃地研究这个法子的可行性。
一切尘埃落定后，在某个角落，玖挡住了赤绝的去路。
“你的母亲可是浜家村村口的李寡妇？”
赤绝悚然抬起脑袋，不敢相信竟能从少主的口中听到自己的阿娘。他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私下调查？可自己又有什么值得调查的？
见他喏喏点了头，玖微微勾唇，似乎心情极好，他撩起耳边的长发别至耳后，眯起的双眼看着他，又像在透着他看另一个人。
“哥哥还以为你们早在别处定了居，原来…呵，被送到这里来了。”
他口中的哥哥让赤绝无比耳熟，那一刹那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脑海中生出一个不愿相信的可能。
“他…阿牛…”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只能重复着短短几个词汇。
玖的眼神似乎现在才放在他的身上：“哥哥他啊，现在过得很好，你便不要去烦他了。”
薄唇翕动，吐出的一字一句都让赤绝觉得脑袋发晕：“看你与他有血缘关系，若你懂得审时度势，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赤绝被这句话压得弯下腰，玖每说一个字，他的脊背便压下一寸。
他比不过阿牛，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木愣的呆子如今已成了天之骄子，而他——备受宠爱的他，离开了阿娘与阿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赤绝。
他恨他，恨他，恨他。可他又在想，为什么他不爱他。哪怕薄如暮蝉之翼，哪怕短如蜉蝣之命，只要一瞬，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阿牛。
苏鸿晔。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伪善君子。
我永远不会喊你哥哥，记住了，不是因为我不配，而是因为你不配。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生生世世，我们都不要再做兄弟了。
……那样，实在是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