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几十年的值钱老店铺和县衙门邸都在这一条主街上,是以不论什么时候,这条街上的人都是人满为患,接踵摩肩。
然后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空荡荡,只卷着一地飞雪残叶的十里街,林榕惊愕道:“人都去哪了?”
连下了这么久的暴雪,终于停雪了,此时本该欢呼出门,走街串巷的人们却没了踪迹,像是一座空荡荡的无人之镇。
要不是方才出现的瘦小打着冷颤的男人,林榕一瞬间都要以为他们来错地方了。
简青禹一脸淡定地拉着林榕向前走去:“去问问,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街上没人,但街上的铺子倒都是一副开着一条缝迎客的模样。
简青禹随便就近找了一家铺子。
他们走进,门虽开着,大门呈虚拢的状态,只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门缝,望进去,昏暗不清。
搭上周围静悄悄无一人的场面,实属有些瘆人。
简青禹一脸面无表情,抬手一堆,一点没缓冲地直接将两扇门朝反方向飞去。
“砰!”
两扇被大力推开的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同时惊动了铺子里的人。
“谁?!”
抬脚走进去,一股子许久未开的尘味扑鼻而来,算不得难闻,只未点火盆的屋子寒气积郁不散,过于阴寒,同天寒地冻的外面一比,竟也是没什么差别。
简青禹牵着有些警惕不安四处观察的林榕走到掌柜台后的人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我。”
林榕:“......”
有种自家夫君是土匪的错觉。
那人见简青禹冷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哪怕长得过于俊俏,也挡不住他生出惧意,后退了两步。
“你们是谁?”
“......”简青禹眼神匪夷所思:“你开着铺子迎客,问我们是谁。”
那人缩着脑袋,闻言神情一愣,问:“你们是来买东西的?”
谁家上门买东西是一副凶神恶煞上门抢劫的姿态?
简青禹冷声反问:“不然?”
其实实则不然。
这间铺子不大,是个买酱醋的杂货铺,屋里入门的右侧摆放着几些个小缸,隐喻能嗅到一股子咸酸的味道,左侧是其它归类摆放的杂物。
铺子唯一的这人年纪不算小,瞧着三四十的模样,身着厚实干净的棉衣,不似聘来的长工,想来就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二位是要点什么?”
门庭冷落了好几日,终于来客,掌柜死灰般的眼里泛起点波澜。
简青禹:“酱半斤,醋一斤,枣儿半斤,细糖半斤......”
一连串的话说下去,掌柜搓了搓被动的僵硬的双手,将东西一一装好,堆放在台面上。
“共四十二文钱。”他嘴里哈着白雾说道。
简青禹给了钱,但是并没有直接拿起东西离开,一双淡漠犀利的目光对着他,问:“镇上的人呢?”
“什么?”正把铜板望钱袋子里装的掌柜闻声抬头,惊道:“你们不是镇上的人?”
“不是,”简青禹不耐这些啰嗦,声音加重:“下面村子里的人,来买东西。”
他直白地问:“镇上的人呢?都去哪了?”
掌柜叹了口气,一双手耐不住寒冷,一个劲往自己相交的袖口里钻,试图暖和一些。
他沉默了许久。
最后看着简青禹冷漠不善的眼神,老老实实都说了出来:
“镇上的柴没有你们乡下村子里好捡拾,雪一直不停,县衙拿不出多余的柴,没想越来越多冻死的,有好些家里没了粮,结果出了门就死在外面的,镇上的人怕了,都不敢出门了。”
镇上到处都是商铺,想要什么走两步就能买到,是以年节其间,镇上的人没有囤积粮食的习惯。
这就导致若是长时间不出门买粮食补给,就没粮食可吃了。
“随着日子一长,家中没了粮食,那许多人出来买粮,却发现各大铺子里的粮食价钱拔高了许多,怨声载道,甚至有人闹事,只是不大,后来也被县衙的人给压下去了。”
“这便罢了,没曾想那炭的价钱更是水涨船高,直要了人命般,直接从往年的六百文钱一筐,变成一两一筐。天太冷,家中有老人孩子的需炭量更大,这一个多月下来,人多的户光是炭钱就要十多两银子。”
林榕一惊:“这么多?!”
寻常人家一年的进项也不过两三两的银子,这怕是家中积蓄都要填进去了。
掌柜说着这些,感觉人更冷了,嘴里也泛着苦。
若不是缺炭,天寒地冻的,他何至于还开着门迎客,赚个三瓜两枣的,自己都快要被冻死了。
他喃喃道:“是啊,这么多,寻常人家哪供得起,后面被冻死的人越来越多,县衙那边的人才知道不妙,赶忙将炭的钱压了回去。”
简青禹直接替他说完后面的发生的事,语调冷漠:“于事无补,晚了,还是没钱买,死的更多了。”
掌柜苦笑一声,面上青紫之色更重了。
“你说的不错。”
“死了这么多年,县令老爷怕开年后......便责令除了每家有一个年轻体壮更能受得住冻的男人能出门买粮食,剩下的所有人不许出门,所需炭皆由衙门的人每日午时送来。”
这么冷的天,没有火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们家半个院子,比人还高的柴都只是将将够用,就算炭耐烧,但只有那么点......林榕的脸色有些白。
难怪他们来的路上没遇到其它村子的人。
大和村算是清河镇管辖下距离最远的其中一个村子,消息没那些近的村子灵通。
那些村子的人,怕是早就知道了。
念及此,他对着一旁的简青禹轻声道:“县令老爷是个好人。”
简青禹嗤笑出声,对着林榕口中是个好人的县令,说:“榕榕,只是给送,让他们少出来,能少死几个,钱还是要给的。”
看着一旁掌柜默认般的沉默,林榕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