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封城停留的两日里，赵构再也没有踏足过曾经的内廷和王府旧址。

他只是牵着赵旉，坐在客栈临街的二楼，沉默地看着大明开封府的官道、市井、往来的商贾与叫卖的脚夫。

家没了，门在底下压着。他终于在心底彻底咽下了“赵宋已为陈迹”的最后一口气。

第三日清晨，微霜铺地，呵气成白。

朱骥驾着马车，一行人自开封南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赵构靠在车厢壁上，替沉沉睡去的赵旉掖了掖被子，随后挑开了一角车帘。

车外，是漫无边际的黄沙与枯衰的红柳。车轮在沙土中碾过，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放下车帘，赵构目光望向赵旉熟睡的小脸，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颠簸间，他终将脑海中旧日的汴京彻底摇碎。

两个时辰在沉闷的车辙声中悄然流逝。

渐渐地，风中多了一丝河水特有的湿润与腥气。

原本空旷的官道外，渐渐有了人声嘈杂，隐隐还能听见纤夫粗犷的号子声。

“吁——”朱骥勒住缰绳，

“主子，朱仙镇贾鲁河码头到了！”

“这就……到了？”赵构喃喃自语。

从马车下来，赵构回过头，向北望去。

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极目处，隐隐还能感觉到开封城那庞大的轮廓。

原来，朱仙镇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

四十五里！骑兵快马不用半日便能杀到！站在朱仙镇的高处，当年的岳家军前锋，甚至能看见汴京城头升起的炊烟！

就差这么一点点，便可克复旧京，饮马黄河。

可是，难啊……

攻得下，守不住，或许还会……让十万重兵全军覆没，让大宋堵输了国运……

四十五里，不仅是岳家军与汴京的距离，更是江山重归与万世唾骂的距离。

赵构脸色煞白，胸口像压上了千斤巨石。

“爹爹……”赵旉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钻出马车，拉了拉赵构的衣角，顺势牵住了他的大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

赵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风，将眼底惨笑压了下去，

“没事。爹爹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风大。”

大明朝的朱仙镇，不是古战场，而是繁华鼎盛的漕运重镇。

元代开凿的贾鲁河在此地汇聚，水陆交错，商船如织。

扛包的力工赤着上身喊着号子，卖油茶、烩面的摊贩沿街叫卖，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熙熙攘攘。

朱骥早已安排好了客船，赵构牵着儿子在镇上的青石板街上缓步走着。

路过码头边一座不大的金龙四大王庙，恰好有一群将要下水的船夫在烧纸敬神，祈求河神护佑、一路平安。

百姓最朴素的愿望，不过三餐一宿，四季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