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末端掠过人群深处的一张脸，他停住动作。过深的黑色虹膜，头发还短，穿着不知道属于哪一批实验体的浅色病号服，颈侧留着一圈已经随着死亡凝固下来的针孔和淤痕。

又一张相同的脸从旁边转过来，有的比他现在看起来年幼一些，更多苍白得几乎透明，其中多数眼中都蒙有死亡前未曾散尽的血色，他们毫无疑问拥有同一张面孔。

他的面孔。

他咬紧牙齿，眼眶发热。如果当时再小心一点就好了，没有留下那份样本的话……就不必让他们遭受这样的事情。

和他共享同一组基因、同一张脸的个体——他们本该从未存在过。他们本不该被制造出来，被注射各种实验药物，当作可替换的耗材，在这座地下研究所的阴影里度过短暂而痛苦的一生，最后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废墟中。

最靠近他的那个克隆体看着他，抬起一边手臂，笔直地指向远处。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另一个克隆体，他同样指向下一个——他们就这样串联成一条离开的路。

“……谢谢。”飞川响轻声说道，忍住鼻腔里的酸意，向他们指引的方向跑去。

手电光剧烈晃动，鞋底踩碎玻璃，在空旷走廊里激起连续不断的回声。身后的声音一下混乱起来，有人还在劝他回来，有人开始愤怒地呼喊“你会后悔”，那些长着他脸的亡魂却始终没有加入其中。他每到一个岔口，就会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沉默地为他指出下一段路。

冷风迎面扑来，他跨过门槛，踏上研究所外已经长满杂草的地面，胸口还因为奔跑剧烈起伏。

抬起头时，他意识到不对——诸伏景光他们不见了。

研究所的大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脚下的杂草变成了一片颜色很浅、没有边界的地面，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讲坛。

那座讲坛通体洁白，像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表面光滑、高出地面大约两米，正面有几级台阶通向顶端。

那个人坐在讲台上，一袭剪裁漂亮的西装，衬衫的领口雪白挺括；一侧垂落的头发被别在鬓角以露出完整的眉眼，正对他露出微笑——仿佛随时可以站起来让数万人为一句话安静下来。

“你好，”「他」自我介绍道，“我是【能说会道】，你可以叫我「演说家」。”

飞川响喘匀了气，看向对方身后空荡荡的讲坛：“你的听众呢？”

“哪里都是、又哪里都没有。你刚刚不是才从一群非常虔诚的听众手里逃出来吗？人在评价某件事时，总喜欢问‘他们是对的还是错的’，这种问法会预设某个更高的位置，就像世界上存在一架不会倾斜的秤，只要把所有人的行为放上去，就能够得到一个永恒客观、令人满意的裁决。”

“【能说会道】的尽头原来是神学。”

“这是语言的尽头。”「演说家」抬起一只手，四周空白的世界里忽然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跪拜、举旗，站在法庭上宣判，在广场中央高举某种飞川响看不清的标志：“我觉得人总是喜欢具有超越性的存在——神、历史、文明、科学、国家、未来、全人类的幸福——随便选一个。”

“只要我们相信头顶存在某种比个体更高级的东西，生活立刻就会方便许多，因为所有痛苦都能够被放进更宏大的框架里解释。你死了？为了未来。你被牺牲？为了多数。你受苦？为了进步。你反对？那就是自私、短视、不理解历史。”

“那道德就取决于个人喜好了，”飞川响冷冷道，“道德会只存在于那些更具有话语权的同类手中。”

“是呀，”「演说家」点头笑道，“我们为什么非要从外面找一个法官？因为人会替自己开脱，我们尤其喜欢‘历史必然性’这个词，因为历史确实存在趋势——哦、这就是「人偶」的理论了。”

“宏大框架最大的诱惑，就是它能够解释一切；而任何能够解释一切的东西，都值得怀疑。因为当理论大到可以容纳所有反例时，它也就失去了被反驳的可能。”

「他」将食指贴在唇边，对飞川响眨眨眼：“所以，我并不相信命运。”

“你知道‘诸众’这个词吗？”

飞川响过了个【博学多闻】：“你指Multitude？”

“是的、保持各自差异，却仍然能够共同存在、行动的复数主体。有人想活一千年，有人只想平静地活七十年；有人害怕死亡，有人无法接受永生；有人愿意成为实验体，有人宁可自然死去。只要你说‘为了人类’，就必须先问一句——你说的到底是哪一些人？”

「演说家」伸手，从密集的光点中轻轻拨过。没有任何一颗被吞没，它们仍保持着不同的大小、亮度和距离。

“我们也是「诸众」，是你的任意一种可能，同一个起点被无数选择撕开，然后生出彼此不能互相替代的人，我们不会因为彼此存在就变得残缺。”

“如果神并不在世界之外，不是在天上发号施令的最高裁判，而是存在本身无限展开的诸种形态呢？一块路边的石头、一座运转的城市、一个被压在车轮下的死人、一个站在十字路口还没有做出选择的少年……都不是某个更高目的的垫脚石、而竟然是宇宙在这个坐标上呈现出来的一种具体方式。”

“在宇宙坐标中，我们没有谁比谁更靠近中心，因为根本不存在那个中心。你、我、「准星」、那些克隆体，甚至刚才那些让你气得摘戒指的死者——我们都只是不同位置上的存在。”

“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比谁更卑微。我们只是……都在这里。”

“真是宽容的宇宙啊。”飞川响说，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是吗？”「演说家」反问道：“但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只是丝毫不加以评判罢了，既不惩罚坏人，也不奖励好人；既不让正义必胜，也不让邪恶自取灭亡，只是让一切发生……就像【米花町】一样。”

远处光点忽然开始缓慢移动，像无数条人生同时展开。某些碰撞，某些远离，更多的、在短暂同行以后永远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