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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劫富济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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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富济贫?”裴饮觉问,“你是说劫了那贪官,把他的钱分给老人家他们?”

“差不多了。”段皊云笑着越过一棵棵树。

裴饮觉回想自己过去在文艺作品中见过的劫富济贫的大侠,猜测道:“不只是村里的人,你还想分给城里的大家?”

“所有人!”段皊云愉快地打了个响指,“我也就跟你能说这些,要是被书生听见,他又要罗里吧嗦了。”

“那是因为你们的视角不同。”裴饮觉避开她热烈的视线,“他以读书人士大夫的视角看那贪官,关注的更多是对方的个人廉耻和盘剥之举对国本纲纪的动摇,自然不愿见你用自毁的方式除掉区区一名官吏——哪怕你并不认为凭自己的武力会无法逃脱;而你用的是平民百姓的视角,信奉的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么路见不平,想把被贪官豪强剥夺的拿回,贯彻心中的道义,也就理所当然了。”

段皊云不禁动容:“你把我们讲得多好啊。”

裴饮觉摇了摇头,垂下眼道:“你说有公子会跟你吵,可按照书里的进展,你们此刻已经可以坐下好好谈话了,是我干预了你们的关系,才叫你不得不在这里听我说话。我们更换的这条路线,还有为阿满跟她奶奶留下的决定,虽对躲避追杀有利,却也使你们再不能拥有那些经历和互动了。”

“饮觉,你所做的改变,挽救了很多按那本书的叙述本将惨死的人,没有人会怪你。”段皊云的声音从夜风中飘来。

“我会责怪自己。”裴饮觉抓紧身侧之人背后的衣裳,热气隔着衣物弥漫上她的手心,一如她们在庙里肩抵着肩入睡的那些夜晚的暖和,“所以,听我说,趁长夜漫漫,我们离城门还有段路程,让我把我知道的那些关于他和你们的事告诉你。我不求即刻扭转他在你眼里的形象,但至少说出来,我才能安心一点。”

她道出有青风的身世。有青风原名楚雍,是侠女郭林秀与中书令楚高义的儿子,一岁时被人拐走,三年后趁贩子团伙因分赃不均内讧逃脱,辗转多年,终于遇上了一位品性仁善老先生。老先生送他去官府报备,官府查不到出处,就将他归为难民。彼时地方官正严打街头流浪的乞丐,他就求老先生收养,入了对方的族谱。

老先生教他重品行轻财富、重学识轻官爵,他学过了度。加之他凭着幼时隐约的记忆,以为自己被大户人家弃养,亲生父母不爱自己,久而久之,就连带着轻视起了那些坐拥大量财富而缺乏劳动的人,仇恨起了那些高官厚禄而徳不配位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初见之时看不惯行事肆意、作风自我的段皊云。

在裴饮觉看来,与其说有青风像个公子哥,倒不如说他是于连加上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综合体,清高、孤傲、野心、愤世嫉俗,他一样不缺,可底色又盈满仁民爱物的善良,与段皊云极为相似。

“这就是你们看待事物视角不同的原因。”裴饮觉总结,“但我不认为这两种不同的视角完全冲突,你们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段皊云静静地听她讲完,这时忽地开口纠正:“‘我们’。”

“什么?”裴饮觉还没转过弯来。

“不只是‘你们’,我们也会彼此理解。”段皊云放慢了脚步,一面是为了更好听清她的声音,与她说话,一面是因为她们已靠近了城门,须小心行事。

她松开环住裴饮觉的手,凝神观察四周,确认过后,带着裴饮觉一攀一跃,利落地翻过了城墙,融入屋顶沉沉的夜色。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跟你一见如故,明白自己喜欢你,我们会成为很合得来的朋友。”段皊云唇角上扬,语气笃定。

裴饮觉一怔。她从未想过,竟会有人如此善意地看待自己,对自己有如此正面的印象。

段皊云向她吐露:“你知道的,我从小被逼着习武,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没有一个同龄的玩伴。正因如此,我越长大越是难以忍受家里的沉闷,只想等武功练到母亲再管不了我的时候,跑出来敞开了玩。

“我不喜欢母亲满心都是她那些权势,也成为不了她那样的人,这辈子只想当个浪子,为民除害,仗剑天涯。段家那边,即便那些顽固死板的老男人不把我母亲视为例外,也没必要硬叫我继承家业。我那三个好弟弟都对段家掌权人的位置爱得死去活来,武功虽差,可继承了母亲的深沉;再不济,他们后边也还有我那个‘傻瓜’妹妹。

“我最是厌恶那些唯利是图、见利忘义之人,所以当你说出那个‘起码’时,我单方面地觉得自己被你背叛了。

“可如今,我全明白了。”

段皊云回眸凝视她的双眼,温和一笑:“原来比起死去的人,你更为活着的人愤怒。”

裴饮觉的那些“逐利”之举,并非是为聚敛自己的利益,在那些求利的表象下,是她心底不灭的怒火。她不是为自身而发怒的,在那幽沉的黑色火焰之中,裹藏着她深重的悲哀。

吧嗒。

两滴泪从裴饮觉的眼眶中落了下来。

段皊云慌了:“怎么哭了?”

“没事。”裴饮觉抬袖擦了一把。

“从小到大,我认识很多同龄的人,”她吸了吸鼻子道,“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

她望向一墙之外灯火通明的知县宅邸,又转回看向段皊云:“我很早就喜欢你了,非常非常喜欢,从我翻开那本书,读到你出场的时候就开始了。你们这儿有的人,是我到这里见了才很喜欢的,可你不一样。你是我读第一章第一段描写就记住了的人,喜欢到让我把整本书背了下来,闭着眼也能报出你的一切信息。”

“喂。”见她的发言有往变态方向发展的趋势,段皊云耳尖发热,忍不住提醒一声。

“我没幻想过跟你见面,但我幻想过身边能有像你这样的朋友。我没想到这个愿望还有实现的一天。”裴饮觉低低一笑,心中郁结稍散,“我知道,你不把那本书里的人当作自己,觉得信了就要受到束缚。你不爱束缚,就连自己的名字都觉得写法太拘束,不如你母亲的洒脱。可你要是在听了我这番剖白之后,还觉得我说的是别人,那我可就要揍你了。”

段皊云笑了笑,做了个抱歉的动作。

裴饮觉再次将目光移向对面的宅邸,也就是当地知县的住所。根据二人方才伏于房顶窥探到的景象,宅内宾客满堂,似乎在大办宴席。

“就是这儿了?”裴饮觉仰首望着高墙。

“准备好了吗?”段皊云将蒙面的布撕成两截,递了一条给她。

裴饮觉接过系上:“你看起来很想进去大闹一场。”

段皊云摊手:“可惜今夜要小心行事。”

她如法炮制,足尖一点,揽着裴饮觉跃过高墙,无声无息地落入院内。主客皆在前厅,二人借夜色掩护,避开宅中下人,穿梭于廊道与假山花圃之间,不多时就寻到了库房所在。

段皊云指了指木门,示意自己去撬锁,让裴饮觉帮忙望风。

裴饮觉点头,猫着身子环视四周,由于头一回做这种冒险的事,她的掌心泌出了一层薄汗,心跳宛如擂鼓。

她时不时回一下头,直到看见段皊云朝自己比出安全的手势,又飞快地确认一遍四下无人,才连忙跟着钻进库房。

库房内昏黑一片,段皊云将大门合拢,掏出火折子点亮,满室的金银珠宝便赫然映入了她们眼帘。

“狗官!”段皊云暗骂一声。

裴饮觉只在影视剧中见过这等阵仗,对它们所代表的财富分量并无实感,只能以逻辑判断它们的庞大,判断它们与正经的地方知县之位不相匹配。

“要拿什么?”她问。

“银子就行,回头好分,也不易被发觉,让这狗官吃个哑巴亏。”段皊云取出备好的麻袋,啐了一口,“库房尚且能堆这么多金银器物,狗官的卧房和书房里想必藏了更多不义之财,要不是怕动静太大,我真想把它们都给砸烂了!”

裴饮觉接过袋子:“没事,我们之后不是还要揭发他的恶行吗?他搜刮来的那些民脂民膏藏不了多久。”

段皊云撇撇嘴,算是接受了她的说法。二人合力搬运,很快就装够了银子,悄悄退出库房,将锁挂回,沿原路折返。

前厅宴席已散,肥头大耳的知县正携一众宾客移步花园夜游。二人躲在假山后面,猝不及防与其中一名宾客撞上了眼。

不好!

裴饮觉心头一紧。

那锦衣的年轻男子先是一愣,随后留意到她们蒙面的扮相与手中沉甸甸的麻袋,眼里骤然放出了光。他非但没叫人,还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住知县的视线。

他在帮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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