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尽，东方才洇开一线浅白，殿内烛火尚未撤去，文武百官已按班序立在金砖之上，袍服的色彩看着规整，人心却是悬而不定的。

距大周陛下林瑜谌辍朝已有半月，这是头一回重开朝会，再加最近十日风波迭起——太子林怀瑾前段时间无端牵入京城锦绣喽凶案，大理寺审案头绪未清，紧跟着又传来太子染病缠绵床榻，迟迟没有康复。

而就在两日前，南疆守将齐思远的羽檄以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入京师，直递陛下静养的景和殿御案之上。

陛下林瑜谌在读完上面内容后面色大变，随后连夜召左丞、右丞、太傅和镇国王、恭亲王以及一众老臣在御书房议事了一夜。

而昨日，在重开朝会的前一日，很多朝臣已经得知了那羽檄上的内容，上言南疆有意求娶一位大周公主，嫁与南疆麒麟王为妃，盼以姻亲结盟，两国修好，安定南疆边境。

那麒麟王是如今南疆王的嫡长子，虽说南疆王如今选定膝下哪位王子为未来的继承人，但这麒麟王是南疆王与已经仙逝的王妃的第一个孩子，幼时还曾作为质子送到大周生活过三年，待回国后又随南疆戍守的将领在边境屡立战功，因此极其受南疆王的器重，可以说是所有人心中南疆王继承者的不二人选。

紧急奏折，求亲，一桩桩大事堆在一处，谁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不安。

因此，如今重开朝会，紫宸殿里的气氛沉得像浸了寒雾。铜鹤香炉里的香烟慢悠悠往上飘，却驱不散满殿的惴惴。

有人握着象牙笏板的指节微微发紧，垂眸盯着脚下砖缝，暗自盘算待会儿若是被问及太子一案，该如何措辞，既不触怒天颜，又不能引火烧身；

有几位老臣眉峰微蹙，唇瓣轻抿，心底反复掂量南疆和亲一事的利弊，猜不透陛下病愈之后，会拿出何等决断。

也有人悄悄用余光扫视两旁同僚，想从旁人神色里探出几分口风，可人人面上都绷着端肃，看不出半分虚实。

很多人的目光悄悄觑向站在群臣之首的二人，这二人其中一位正是一年前以养病为由久久不上朝的镇国王明聿珩。

而另一位，则是在南疆戍守了十年之久，一年前因为长公主林星梦仙逝才回到京城的恭亲王莫星河。

众人的眼神带着考究和猜测，试图在他二人面上表情猜测出这几件事情事态发展，以及陛下对这些事的态度如何，可奈何却在二人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那些让朝臣心下惴惴不安之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忽听得殿外静鞭三响，清越绵长的内侍唱喏声穿透殿中沉滞的寂静：“陛下驾到——”

百官心头俱是一震，齐齐敛了心神，垂首躬身，静候帝王登御座。

靴声沉稳，由远及近。

林瑜谌缓步自屏风后走出来，一身玄色常朝龙袍，金线绣纹在残存的烛火与初透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沉敛的微光。

他半月不曾临朝，面色尚带着近几日睡眠不足心神疲劳的苍白，唇色偏淡，只是一双眼依旧深邃，不起波澜，叫人看不出内里藏着什么。步履不快，却稳，没有半分病弱的颓相。

两旁内侍垂手相随，捧玺、执拂，鸦雀无声。

他一步步踏上丹陛，在御座前站定，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两班文武。那一眼并不凌厉，却如寒水漫过，方才殿内那些暗自揣度、惴惴不安的心思，一瞬间尽数压了下去。

而后他缓缓落座，指尖轻搭在御案边缘，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紫宸殿：“平身。”

百官依礼直起身，笏板横于胸前，无人敢先开口。殿中只有香炉烟丝缓缓盘旋，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等着半月不曾临朝的帝王，先开口问话。

林瑜谌目光沉沉，再次看向阶下群臣，语气中似乎没有任何波澜缓声道：

“前日傍晚，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羽檄，言明南疆王想为其长子麒麟王求娶我朝一位公主为妃，两国修好，安定大周南疆边境。”

南疆欲求娶公主一事在过去一日已经在大周的重臣们和世家中已经传遍了。当今陛下膝下未婚的成年公主只有两位，一位是位居四妃之首的淑妃娘娘膝下的八公主林嘉柔，另一位则是齐妃娘娘膝下的九公主林晨蕊。

而这二位的外祖之家更是大周朝堂的重臣，身份自然更加尊贵无比。

八公主林嘉柔的外祖是当朝的吏部尚书于穆之。吏部尚书为六部之首，可谓是掌管大周的所有文官，在大周朝堂上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百官都要敬他三分。

而九公主林晨蕊的外祖则是当朝齐太傅，虽然他并不是当今陛下的恩师，但也是陛下当年登基时的辅政大臣，他的嫡女入宫是如今的齐妃，另有一嫡子，正是如今在边疆戍守的将军齐思远。

想必这两位公主金尊玉贵、身娇体柔，陛下自然是不会舍得送去那南疆国嫁给那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的麒麟王，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在世家贵女中寻一位合适的被陛下封为义女，代她们嫁到南疆。

正因为此，那南疆和亲的消息是大周陛下有意而为之地在昨日散布出去。因此大周百官和世家侯爵，但凡府中有适龄女儿的，得知消息后大半昨夜都没睡个安稳觉。

如今听闻林瑜谌提及此事，众人更是心中惶惑不安，无一人不垂首伫立，皆眼观鼻，鼻问心，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