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梁元昼扭伤的地方，尝试着动了动他的脚踝，手下刚一动，他嘴里就开始倒抽凉气，后又长长吐出。

“还好不是很严重，殿下稍微忍耐一下。”

梁元昼点点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窦屹左右手错位一拧，他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短暂的剧痛过后，那扭断的骨头竟被接上了，梁元昼慢慢动了一下，虽然还是有点疼，但跟刚才相比简直不要好太多！

“窦世子，你……你怎么会这个的？”

窦屹抿嘴浅笑一下，站起来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试着走走活动一下，这样堆积的淤血才能活络散开。

余卜亦把棉巾沾水打湿又拧干，道：“殿下，我们世子天生就会接骨，我小时候有一次把胳膊摔断了，就是世子帮我接好的，人家大夫都还要找准位置看半天，世子就这么上手咔咔两下就给我接上了，厉害吧？”

梁元昼认同道：“嗯，确实很厉害。”

窦屹没出声，只是垂着眸子颤了颤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卜亦说他天生就会接骨，其实不是的，那只是无可奈何被逼出来的保命技能，断手断脚太多次，多到他都有点记不清了，训练场上厮杀很残忍，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伤痛，这边刚捂着断了的胳膊眼泪还没掉下来，说不定下一刻死神的镰刀就先把自己的脖子砍断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余卜亦尚未进王府，没见过他与人厮杀，从恶狗嘴里夺食的疯批样子罢了，余卜亦从未见过他灰暗的一面，初见他时，他就已经是待人温和有礼的体弱世子了……

窦屹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来到大晟，没有遇见岑俶，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窦莱是，他也一样，因为他姓窦，而窦家的人都是疯子，无一例外。

“卜亦，你让桐姨多准备些饭菜，殿下留下和我们一起用午膳。”

余卜亦应道：“好，我就这去。”

梁元昼急忙摆摆手：“不、不用了，我……”

窦屹扭头看他一眼，梁元昼喉头一哽，话到嘴边顿时卡壳了，冲余卜亦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道：“那、那就麻烦了。”

余卜亦心道这个二殿下可真有意思，没半点身份架子，脾气还好的不像话，怯生生的，一点也不像身份贵重的皇子。

窦屹把人扶到椅子旁坐下，转身给他倒了杯茶。

“殿下就这么翻墙进来看望我，不怕被人发现吗？”

梁元昼低头用茶盖拨了拨浮在杯子上面的茶沫，笑说：“我这样的人，就算失踪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京城人人都道这个二殿下性格软弱不堪大任，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万事不喜拔尖出头，安安静静做他的透明人，这并非藏拙收敛锋芒，而是他的资质确实平庸，实在是没什么实力好隐藏的，就好比一个家徒四壁连馒头都吃不起的人，他不可能在饭桌上闻到鸡腿香，除非是他饿死前的幻觉。

从窦屹的视角看过去，梁元昼其实很消瘦，薄薄的一片，仿佛风一吹就走了，他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眉眼间毫无精神，反而常年透露着一股颓废之感，整个人显得丧丧的，全然不似他兄长梁元簟身上散发的贵气和傲气。

气质这种东西分两种，一种是天然与生俱来的，打娘胎里自带出来的，另一种则是经过的事多了，自然而然形成的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场，让人不敢轻视半分。

而梁元昼一个也不占，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个好脾气了，怪不得连宫里稍微有点势利的太监宫女都敢欺负他，因为他们也知道欺负一个老实人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这个人是身份贵重的皇子。

窦屹看了看他，开口道：“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这世上有人出身富贵，有人命如草芥，有的人一步登科大富大贵万事如意，而有的人此生拼尽全力所为也未必比得上别人随手的一挥而就，这并不代表什么，岂不闻一命二运三风水，顺势而为、无愧于心即可。”

梁元昼沉思片刻，随即笑了笑：“窦世子说的有理，是这样的。我之前得了窦世子恩惠，如今理应前来看看你。”

“恩惠？”窦屹表示十分疑惑，在京城的这些年，他跟梁元昼没有交集往来，又何来恩惠这一说？

“殿下，你是不是记错了。”

梁元昼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道：“窦世子刚来京城那年，我曾被李青戾堵在御花园里无法脱身，是你挺身而出帮我说话的，窦世子忘了？”

窦屹皱着眉毛努力回想好半天才捕捉到一个影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记得当时梁元昼在于太傅的课堂上回答了一个问题，得了于老头的夸奖，之后就被李青戾堵在御花园里，美其名曰请教问题，他好像是站出来替梁元昼说话了，至于说了什么，过去太久已经记不清了，不过那只是他单纯看不惯李青戾罢了，本意也不是帮他，毕竟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没想到梁元昼却为了那样一件小事记到现在，真不知让人说什么才好了。

窦屹斟酌了一下，道：“殿下，那算不上什么恩惠，我只是跟李青戾不对付，想开口怼他而已。”

梁元昼眸中闪过一丝苦笑，随后释然道：“窦世子认为那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有可无，不过你当时的确帮了我，如论如何我都会记得。我一直在找机会想把这份恩情还给你，可惜一直没找到。”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梁元昼突然憋红了脸，急忙说道：“我、我不是说你陷入险境才好，我、我的意思是，有机会的话我想帮你的忙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