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路往回走，路不长，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路两边种着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探出围墙，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落在她的鞋面上，落在他那根点在地面上的手杖旁边。

她送他到了房间门口。

“我要走了，”祝思珩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以后不能和你一起去晒太阳了。”

埃莫森并不惊讶。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朝着她的方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映着她模糊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

“我知道，”他的嘴角弯着，语气平静，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从你的脚步里，我听出来你未来的命运并不轻松。”

祝思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看不见她，可他比那些看得见她的人，知道得更多。

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听见了那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又重又沉的东西。

祝思珩苦笑了一声：“你真是敏感又聪明。”

埃莫森莞尔。

“回房间吧，我也回去了。”祝思珩说。

埃莫森点了点头，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细碎的声响，他迈步走进去，背影在那道窄窄的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被那片从窗户涌进来的、白晃晃的光吞没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思珩看他进去了，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金色的光带。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边柜上的电话机上。

那部电话机是白色的，样式很老，圆圆的拨号盘，听筒搁在机身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正在沉睡的、白色的贝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身上，把那层白色的漆面照得发亮，照得那上面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都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部电话机，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角，最后她的手还是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了话筒，拨出了那串熟悉的号码。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是萧弘钧的办公室。

手机响了。

那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的时候，带着一种他太久没有听到过的、尖锐的、刺耳的声响，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划开了那层压了太久的沉默。

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更加无处可藏。

来电是一串从国外打来的陌生号码，数字很长。

萧弘钧没有急着接电话，抬起头，看了项骏新一眼：“追踪信号源。”

项骏新点头：“是。”

他们都知道，在这个时候，谁会给萧弘钧的私人手机打国际长途。

就在昨天上午，萧弘钧确定了祝思珩可能没死；昨天下午，他就动了靳言。

他动得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快得再多等一分钟都是错误。

只是一天的时间，他私人的手机就出现了国际长途。

这是谁打来的，不言而喻。

等项骏新的平板上信号追踪界面已经打开，那个小圈正在一圈一圈地转，等着那串看不见的电波从大洋彼岸传过来，等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在地图上亮起来。

他抬起头，对萧弘钧微微点了点头。

萧弘钧这才接听了电话。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那一下划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却又不敢拆得太快的礼物。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那层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皮肤，冷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又像是一个太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喂。”

电话那头，祝思珩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那一下收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快到话筒的边缘嵌进她的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红的印痕。

她以为自己是可以平静接受的，她以为她可以像从前那样，用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的语气对他说“弘钧，我还在，我回来了”。

可是真的等到电话拨通，听见他的声音，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眼眶先于她的意志开始发酸，那酸涩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漫开，漫到整个眼眶，漫到鼻尖，漫到她怎么都藏不住的地方。

然后泪水就涌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炸得那些液体根本来不及顺着脸颊往下淌，就直接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

沿着她的面颊滚落，滚过她微微发烫的皮肤，滴在她白色的棉质连衣裙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的湿痕。

萧弘钧听着那边没有一点声响。

那沉默从听筒里漫过来，漫过他的耳膜，漫过他的喉咙，漫过他整个人。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加速，长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长到项骏新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他并不急于催促。

如果刚刚他有过一点儿担心这通电话并不是祝思珩的，而今这冗长的沉默，除了她之外，他想不到任何人。

突然间，他听见了那边有细微的喘息声。

那是被压着的、拼命忍着的、却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细细的、碎碎的喘息。

她在哭。

这个意识让萧弘钧心里有些闷痛，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白，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部手机捏碎，又大得像是要隔着这看不见的电波、隔着这片不知道多远的海洋、隔着这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抓住她的手。

他又说了一句，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又轻得像是在求一个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回应：“宝贝，是你吗？”

祝思珩擦去脸上的泪水，手背从脸颊上蹭过去，蹭得皮肤发红，蹭得那些泪痕被抹成一片湿漉漉的、模糊的痕迹。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她的胸腔都鼓了起来，长得她觉得自己应该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然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可那一声落进萧弘钧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砸在他那片已经干涸了太久的心湖上。

萧弘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那些滞涩的、冰冷的、痛苦的感觉在他的身体里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往下退，退到脚底，退到脚尖，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声哄着，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又轻又软的东西，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把她吓跑：“宝贝，你在哪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我很想你，想抱抱你。”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把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的虔诚，“我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祝思珩喘了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鼻腔里的酸涩和喉咙里的哽咽。

她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平稳到声音不再发抖，平稳到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不会在她开口的时候涌出来。

张了张嘴，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稳：“我在M国的一处小岛上，这里有一家疗养机构。”

萧弘钧闭上了眼，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好，宝贝，我马上就过来，你在那里乖乖不要动。”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轮椅被他猛地往后推了一截，轮子在地毯上碾出一道很轻的、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还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借着力把自己从那把坐了太久的椅子里拔出来。

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膝盖弯下去，身体往下坠了一截，差点没撑住。

他撑住了，咬着牙，扶着桌沿，把那一下晃硬生生地稳了回去，整个人就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好好走过路了。

这些天他坐在轮椅里，被人推着从病房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休息室，从休息室到病房。

他的腿没有用过，肌肉在一点一点地萎缩，力量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以为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还需要走路。

可现在他在走，跌跌撞撞地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受了重伤还在拼命往前爬的人。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他的身体在晃，从肩膀开始，晃到手臂，晃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晃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控制不住地颤着。

项骏新追着他，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的时候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稳住身体，快步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比萧弘钧稳，可他的心跳比萧弘钧还快。

一边走，他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拨出了一个又一个号码。

项骏新迅速联系了航线的负责人，联系了机组人员，联系了需要提前安排好的车辆和安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会打扰萧弘钧通电话，又低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祝思珩听见电话那头他奔跑的声音。

那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急促的，凌乱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重重地砸着地面。

“你别跑了，”她听着那声音莫名的有些心慌，“我就在这里等你。”

萧弘钧进了电梯，身体靠上电梯壁。他喘了一口气，电梯里淡淡的、金属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息，从鼻腔灌到胸腔，灌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

他伸手扯了扯领带，那根深灰色的领带系得太紧了，紧到他喘不过气，紧到他的手指在领带结上扯了好几下才扯松。

领带歪了，领口敞开了，他终于能呼吸了。

他靠在电梯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那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照得更白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好，我不跑。”

其实他也已经无力再奔跑了，倚靠着营养液吊着一口气的身体，早就已经没有运动的力气了。

这些天他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撑着手臂喘上好一会儿，连从办公桌走到门口都要扶着墙才能站稳。他的腿是软的，他的手臂是软的，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株被水泡了太久的、快要烂掉的根。这里几步路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比他平时走得快一些而已。

可那几步路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额头在冒汗，他的后背也在冒汗，那些冷汗从皮肤底下渗出来，贴着衬衫，凉飕飕的，和那些正在他身体里重新烧起来的、滚烫的东西混在一起，冷的热的，都在他身体里搅。

只是祝思珩看不见，以为他在跑。

她听着那些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以为他还是那个健康的、有力量的、可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转圈的萧弘钧。

她不知道那些脚步声底下，是一个被掏空了、又硬撑着往前的壳。

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对萧弘钧造成的伤害会有如此之大。

她想过他会悲伤，也想过他会难过，甚至想过他会暴怒、发狂，迁怒别人，就像他从前做过的那样。但她绝对没想过他会死，会不要命，会像失去了岩石的藤壶，失去了树的藤蔓，迅速枯萎，走向死亡。

“我先挂了，”祝思珩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你慢慢来吧。”

萧弘钧听她想挂电话，手指在手机边缘猛地收紧了一分：“宝贝，别挂。”

祝思珩愣了一下，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软的尾音：“嗯？”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萧弘钧说，那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梯升降时轻微的、嗡嗡的杂音，带着他还在喘的、急促的呼吸，带着那层压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再压的、又轻又软的东西，“就算呼吸也行。”

祝思珩抿了抿唇，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

紧接着，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脚步声、汽车的关门声，以及后来车辆发动的声响，她知道他正在赶来，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见面，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最后说：“你……”

萧弘钧一直听着电话，听她欲言又止，就问：“怎么了宝贝，你想说什么？”

祝思珩又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捏住电话线，抠了抠：“炫兴科技那边，出事了，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萧弘钧握着电话的手逐渐收紧。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质问些什么，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祝思珩吵架。可是，她打这通电话没有问过他好不好，没有说想他，只是质问他炫兴科技的事，让他心绪翻涌，一种苦涩的滋味弥漫上了心头。

尽管炫兴科技的事确实是他做的，为了让她回来，不管什么事他都做得出来，并且问心无愧。

只是，她的话像一把刀一样凌迟着他。

可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平稳，让人听不出来任何端倪：“嗯，我会让人撤掉。只是普通审计和问话，有些不实报道捕风捉影而已。”

对于萧弘钧的话，祝思珩一个字也不信。

如果真的只是捕风捉影，系统难道会分辨不出来吗？

一定是真的。